第90章 凌恕

从记事起，凌恕的父母就一直在四处奔波，一年里起码有三百多天都在马车上度过。

她的父母是两个小有名气的医生，经常能接到大人物的邀请，在各地出诊。

五年前，这对新婚夫妇在天人城外的河边捡到了凌恕，并决定收养她。

为此，他们放弃了原本的生活，变卖了家当一路向南进发。一个浑身烧伤的羽人婴儿，想必是有什么仇家。

凌恕，这是养父给她起的名字。他希望这个孩子能以仁爱之心待人，放下过去的仇怨。听说羽人的孩子都姓凌，他也没给孩子用自己的姓。

车轮压过石头，剧烈的颠簸将凌恕从睡梦中震醒。

她睁开眼睛，刚好与养父对上了目光，困意顿时消散大半。

父亲立刻说道:“小恕，考考你，特效烧伤药的配方是什么？”

养母拍了他一下:“孩子才刚睡醒，还迷糊着呢。”

“就是刚睡醒才给她提提神，不然她得迷糊一下午。”

凌恕揉了揉眼睛道:“耐寒青蛙的皮，化血草，冰晶石粉末，还有......蓝色仙人掌。”

“具体怎么配比？”

“......我忘了。”

“蓝色仙人掌，应该在哪里找？”

“南大陆，沙国，遍地都是。”

“并非遍地都是，因为被发现能卖钱，这几年仙人掌也不好找了。等到了地方，你可以自己去看。”

凌渡抬头道:“咱们要去南大陆？那边不是不安全吗？”

养母揉了揉她的红发:“你快到上学的年纪了，在北大陆不好藏身份。咱们要搬去星辉城，那边政策更开放些。等到了那，咱们开家医馆，以后就不像这样东搬西走了。”

“我没想去上学。”

“你得交几个同龄朋友，一天到晚只看见我们两个，早晚憋出病来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凌恕无法左右父母的想法，只希望这星辉城真有外边传言的那么好。

…………

四年后，星辉城里。

九岁的凌恕正在医馆的柜台后看书，这本书她已经熟的能背下来了，不过为了应付父母，她还是装模作样的翻着。

星辉城确实是个好地方，远离纷争，没有仇恨和压迫，适合所有人重新开始。

医生也确实是个好职业，收入高又稳定，还受人尊重。就算偶尔遇到医闹，也被凌恕三拳两脚解决了，多赚一份接骨的钱。

这几年，凌恕靠着惊人的学习能力，把父母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。她已经能单独坐诊了，附近的街坊都尊称她为“小大夫”。

父亲希望她长大以后能接过这个医馆，悬壶济世，救助他人也实现自我。

说到长大，凌恕最近有了烦恼。她的个头被卡在了四五岁的孩子大小，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长高了。

父母查阅古籍，推测她可能有精灵血统，精灵族的孩子通常要过百岁才能成年。

如此看来，哪怕等到父母的阳寿耗尽，她都未必能接过衣钵。母亲曾打趣的说肯定能活到她结婚那天，但凌恕看出了她在逞强。

“老大，想啥呢？”一个十岁左右的胖孩子趴在柜台上问道。

“在看书，别烦我。”凌恕做了个轰苍蝇的手势。

这个小胖男孩是这几条街的孩子王，刚来时还给她取过外号。被凌恕扇了几巴掌后，就认她当了老大。现在像个狗皮膏药一样，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“我问过阿姨了，她说今天不看书也行。”

“麻烦。”凌恕和这些孩子从来玩不到一起去，可母亲担心她有什么心理问题，总让她和同龄人多接触。

“老大，你听说了吗？城主大人明天要来咱们南城区讲道。”

“讲道？来的是哪个城主？”

星辉城有男女两个城主，他们是一对夫妻。男城主很有学问，女城主是个疯老太婆。

“两个城主都来。”

凌恕思考道:“门票很贵吧？”

“不收钱，城主说这是为了教化众生。老大，你要去吗？听说城主可老厉害了，缩地成寸、点石成金、天地为炉......”胖子如数家珍的盘点起城主的绝活，希望能引起凌恕的注意。

“免费的为什么不去？”凌恕觉得既然城主对仙法造诣颇深，说不定他知道能让人快速长大的办法呢。

她从柜台下掏出一本写着名字的空白笔记，把它递给男孩:“你今天就去，帮我占个前排的座，回来我教你怎么放火球。”

“好嘞老大，一言为定！”

“仙法呀......会是什么样呢？”凌恕打算去买件新衣服，再弄个好看点的发型。说不定明天城主看她顺眼，直接就收她为徒了。

…………

第二天，凌恕如愿以偿见到了所谓的仙法。

那是名为“天地为炉”的绝学。

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，认真夸赞城主手段高妙。

但随着温度升高，大家逐渐笑不出来了。

尤其是那地上的火，怎么看都不像是讲道时该出现的。很快就有听众承受不住，晕厥了过去。

“老大，我有点难受，你知道怎么出去吗？”胖子拽了拽凌恕的衣袖说道。

“回不去的，城主想让我们都死在这。”死到临头，凌恕却异常平静。眼前这一幕，她仿佛经历过一次。

从刚才开始，任由炉内的人怎么咒骂、哀求、哭喊，城主的表情始终不曾变化。

凌恕曾经见过那个表情，就在父亲熬药的时候。

那个看上去一身正气的城主，做起坏事来也是面不改色。

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:“我想找我妈了！”

凌恕安慰道:“你妈肯定也在炉里，去后排应该能找到。”

“哇啊——”

凌恕无奈的摇头，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？只会消耗掉珍贵的水分。不过，她现在也很想哭，很想喊一声妈妈。

以她目前的知识储备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破局之法。

“妈妈。”凌恕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“我在。”一只滚烫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，将她抱在怀中。

她的养父母，顶着炉火追到了前排，只为在这时陪在她身边。

“妈妈，我们是不是要死了。”

妈妈没再说话，只是紧紧抱住了她。

“未必。”

父亲犹豫了片刻，开口道:“我想到了破局的办法，你仔细听着。”

“好。”凌恕跪坐于地，从未如此认真的听着父亲讲课。

“你能认出这是个丹炉吧？”

“能，城主好像是想拿我们炼人丹。”

“小恕，爸爸知道你比我们都强，这也就意味着，你会是最后一个成丹的。”

“......我没听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以凌恕的悟性，一点就通，她只是不敢去想这种可能。

“还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，你被烧成了一个煤球，我和你妈都觉得你活不过一天。可你活下来了。孩子，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。”

“我，我......”

“吃了我们，活下去。”

“我做不到。”凌恕低下头去，不敢与父亲对视。

“看着我。”父亲捧起她的脸，看着那没有一滴泪的双眼，他欣慰的笑了。

即便没有自己提醒，这孩子也会想到办法的。

“你做得到，孩子。”

…………

之后发生的事，凌恕已经记不清了，她也从未敢去仔细回想。

只知道当她醒来时，身高已经与成人无异，手里正抓着那个城主老太婆的半截尸体。

而那个男城主，正一脸凝重的盯着自己。

凌恕掌中放出火焰，转瞬间便将手中的尸体炼成了丹。

将这粒人丹也吞入口中，凌恕拱手道:“多谢城主指教，今天受益匪浅。”

城主毫不在意妻子的死活:“小友天资出众，今日之事，就此作罢如何？”

“可我想尝尝你是什么味的。”

“狂妄！以你现在的状态，真以为留的下我？”城主欲拔出腰间的佩剑，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早已化为了飞灰。

“我改进了你的法术，你那招成丹太慢了。”

城主苦笑道:“神界还真是不容小觑啊。”

“我爸从小就教我，要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，现在到了救你的时候了。”

凌恕挥了挥手，一阵烈焰抚过城主的身躯，将他化作一枚圆润的人丹。

咽下这粒苦涩的丹，凌恕觉得自己应该算是长大了。

披上女城主的衣袍，长大成人的凌恕一瘸一拐的向远处走去。

耳畔仍能听到父亲临终的嘱托:“孩子，恕这个字是我对你的期盼，那时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怨平安长大，现在看来是不行了。记住我的话，你生来就是特殊的，注定要把所有人都踩到脚下！你不用去救任何人，只要能好好活着就行！如果有人不让你活，那你绝不能让她们好过。”

这个曾经悬壶济世的医生，为了孩子能活下去，帮她卸下了心灵上的枷锁。

因为快速突破境界，凌恕受了重伤，走得很慢。

看着重伤的她，周围的城主护卫们谨慎的保持着安全距离，谁也不敢动手。

察觉到了这帮乌合之众的视线，凌恕笑着在地上划了条线。

“谁先跨过这条线，我就把他的头拧下来。然后找到他家，烧了他的房子，把他全家都烤熟。”

说完，凌恕头也不回的向远处走去。

护卫们面面相觑，被一条线卡在了原地。

凌恕口中喃喃道:“真是一帮傻子，等我养好了伤，难道还会放过你们不成？”

归路上的夕阳照在凌恕脸上，在9岁那年，年幼的魔王迎来了属于她的成人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