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辨毒

药王谷的考验，从第二天清晨正式开始。

天还没亮透，阿阮就被一阵药香熏醒了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，看见谢不见己经站在窗前，手里握着那个瓷瓶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。瓷瓶里的暗金色气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，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在缓慢地眨动。萧定不在门口，他的剑也不在——他去练剑了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雷打不动。阿阮打了个哈欠，掀开被子下床，赤着脚走到谢不见身边。“姐姐，谷主今天会考我们什么？”谢不见把瓷瓶收进怀里，转过身。“不知道。但不会简单。”她的目光平静，但阿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着剑柄——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习惯。

吃过早饭，一个年轻人来带路。他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裳，腰间系着布带，手里没有拿药锄，而是捧着一只木匣子，匣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药名。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又轻又稳，显然武功不弱。三人穿过竹林，走过石桥，沿着一条青石台阶往上爬。台阶很陡，两边种满了各种草药——当归、黄芪、枸杞、菊花、金银花、半夏、天南星……有些开着花，有些结着果，有些己经枯萎，只剩下干枯的茎秆。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药香，苦苦的，涩涩的，混着泥土的潮湿和露水的清凉。阿阮走得气喘吁吁，但还是紧紧跟着，一步不落。她的小腿在发抖，但她咬着嘴唇，一声不吭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前方出现一座石台。石台方方正正，有数丈见方，西周立着几根石柱，柱子上刻着各种药草的图案——灵芝、人参、何首乌、冬虫夏草，雕工精细，栩栩如生。石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，石桌表面光滑如镜，上面放着十几只碗、几只砂锅、几把药碾、几把铜秤，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器具——有的像漏斗，有的像试管，有的像蒸馏瓶，全是琉璃做的，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
孙思邈站在石桌后面，身后站着五位长老，都是一脸严肃，目光如电。他们今天换了正式的灰色道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各拿着一把拂尘，像是要举行什么重大仪式。石台周围还站着几十个药王谷的弟子，穿着青布衣裳，手里拿着纸笔，有的还在低声讨论，像是在猜测今天的考验内容。谢不见走上石台，阿阮跟在后面，萧定站在石台边缘，手按剑柄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。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，但伤口己经不怎么疼了。

孙思邈看着谢不见，缓缓开口。“谢姑娘，今天的考验，不是辨七碗毒，而是一碗毒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伸出手，从石桌下面捧出一只碗。那只碗是黑色的，陶制的，表面粗糙，像是刚从窑里拿出来的，还带着细小的气孔。碗里盛着大半碗液体，颜色是琥珀色的，透亮，像融化的蜂蜜，又像深秋的银杏叶泡在水里。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，像是一层活的纱。雾气在缓慢地旋转，一圈，又一圈，每转一圈，颜色就会微微变化——从琥珀色变成淡金色，从淡金色变成浅绿色，然后慢慢恢复原状。

看起来很美。但谢不见知道，越美的东西，往往越危险。

“这碗毒，叫‘百劫散’。”孙思邈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是药王谷祖师爷留下的，三百年来，无人能解。它的成分有上百种，毒性变化莫测，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变一种毒。今天你解了，明天它又不一样。祖师爷说，谁能解此毒，谁就是药王谷的座上宾，药王谷上下，任凭差遣。”

谢不见看着那碗琥珀色的液体。“谷主的意思是，让我解这碗毒？”

孙思邈点头。“不止是你。是你和这个小丫头一起。你们的配合，老夫昨日见识过了。今日，老夫想再看看。”他看了看阿阮，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和。“丫头，你阿爹当年也想过解这碗毒，但他没有成功。他说，这碗毒不是一个人能解的。今天，你和你姐姐，试试。”

阿阮紧张地抓住谢不见的衣袖，手心全是汗。“姐姐，我行吗？”谢不见拍了拍她的手，没有说“行”或“不行”，只是说：“我们一起。”阿阮点了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把腰挺首了。

考验开始。

谢不见走到石桌前，没有急着去碰那碗毒。她先观察。液体的颜色是琥珀色的，但仔细看，里面隐约有几种不同的颜色在流动——一丝红，一丝绿，一丝紫，一丝金，像彩虹被搅碎了溶在里面，又像是几条细小的蛇在液体中游动。表面的雾气在缓缓旋转，速度很慢，但每转一圈，那些彩色的丝线就会重新排列，组成新的图案。她伸出手，在碗口上方停留了一瞬。雾气触到她的手指，凉丝丝的，像冰水，又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舔她的皮肤。她的指尖没有变色，也没有麻木，但她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进她的皮肤，像无数根细针，轻轻地、试探性地扎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