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、坠落

橘雪栖简直狼狈的不成样子。
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，柔顺的长发湿淋淋地挂在肩膀，刘海胡乱黏在脸上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。

湿透了的外套内，那件出门时候还干净挺拔的白衬衫，如今也像是半透明的抹布一样，紧紧地粘在她的身上；

她身上那股霁最喜欢的淡淡栀子香也荡然无存，嗅着全是浓重的土腥味，一点也不好闻；

尤其是她的眼睛。原本就常显倦色的琥珀色眸子，此刻彻底黯淡了下去，浑浊而又空洞，像是干枯的河床。

她整个人仿佛一具发条生锈的人偶，仅靠着最后一丁点惯性活动。

在霁发愣的空档里，橘雪栖已经换好了鞋子。她把还在渗水的帆布鞋丢到门外，拧了几下衣服下摆，尽量把水留在门槛外，然后才关上门，走进了玄关。

“……啾……！”

……忘了递给她拖鞋了！

回过神来的霁慌忙抓起碟子，扑扇翅膀飞到了少女的面前——那就跳过计划第一步，从第二步开始！

可是，橘雪栖却侧了侧身，闪开了霁。

她挤出了一个脆弱的笑容：“想要我抱你吗，霁？等一下啦，我身上太湿了……会弄脏你的……呼……等我换下衣服，好吗？”

橘雪栖的目光涣散得厉害，压根没看到霁抱着的那只小碟子。

她只是自顾自地放下书包，摇摇晃晃地朝卧室走着，一边走，一边念着：“你肯定饿了吧，霁……抱歉，我回来晚了……咳……你先去餐桌那等着吧……我换好衣服，就去……去做饭……”

每一句话中间，都夹杂着粗重的喘息。

走到一半，橘雪栖忽然停下了。

“啊……对了……阳台在漏雨……衣服还没收……！”

她调转了方向，向阳台走去。

被无视的霁忍不住出声：“啾……！”

可是，橘雪栖并没有回应。那瘦小的背影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，慢慢地向阳台挪着，中途还不忘扭过头，对霁补上一句：

“霁，饿了的话……我包里有饼干。先垫一垫吧。就是……可能有点泡水了……”

“啾！！！”

霁大声鸣叫起来。

她想说——我不饿，我不吃也没关系。

她想说——你别去了，衣服什么的都无所谓吧。

她想说——你什么都不要做，洗个热水澡，躺下来抱着我，好好睡一觉吧。

她想说——明明是因为我一直在跟你添麻烦才让你这么累的，为什么还要跟我道歉啊？！

可是，从她嗓子里发出来的，只有一声接一声的“啾”。

“……啾……啾……！！”

霁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又酸又涩，闷闷地让她好难受。

她好想为眼前的少女做些什么，什么都好——

可她只是一只刚出生一星期的幼龙。
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霁抱着那小蝶巧克力豆，呆立在门口，眼睁睁看着橘雪栖打开推拉门，踏进潮湿的阳台里，无视顶棚缝隙不断滴落的雨珠，伸出手，收起衣物搭在胳膊上——

一件。

两件。

然后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
她的手指缓缓松开，手中刚刚拿起的衣服从指缝滑落，啪嗒掉在积水里。

接着，她瘦弱的肩膀塌了下去，膝盖也跟着一软——

于是，少女如同人偶的提线被一根根剪断一般，再也没法站稳，就这么慢慢地、安静地、一点一点地朝地面坠去。

“啾——！！！”

幼龙的尖叫撕裂了整间公寓。

霁什么都顾不上，她甩掉碟子，拼命地扇动翅膀，掠过客厅、飞过推拉门、冲进阳台——用她小小的身体，挡住了橘雪栖正在倒下的肩膀。

可是……

霁实在太轻太轻了。

轻得就像一片飘落的雪花，轻得没办法替橘雪栖分担任何重负。

轻得，根本不可能阻止橘雪栖的坠落。

少女侧倒在阳台的积水里，发出一声闷响

水花溅开，打湿了霁的翅膀、霁的爪子、霁的角、霁的脸。

*

夜里好热，橘雪栖还抱着自己，更热了，所以躲进了冰箱里睡懒觉。

橘雪栖找到自己以后很生气，为了让她不生气，所以答应她给公寓降温。

自己在家很无聊，橘雪栖要出门，所以闹着也要跟她一起去。

看到了很可怜的小女孩，橘雪栖没注意到，所以提醒她去帮忙。

橘雪栖没有午睡便去家教，想要跟她一起，结果被拒绝了。

雨下得好大，打雷好可怕。橘雪栖冒着雨跑了回来，为了给自己做饭。

……

这些，只是今天一天里发生的事。

昨天呢？

前天呢？

之前一星期呢？

自认识橘雪栖以来，她真的有哪天好好休息过吗？

霁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强迫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