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阴霾

当尤安开始着手处理成年陆生章鱼的尸体时，画面就变得惨不忍睹了起来。

成年陆生章鱼的血液的气味远比它在幼年时更加难闻，而在这陆生章鱼在被火花调香“炙烤”过一遍后，空气之中除了那原本就有的血腥味之外，竟然还掺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香。

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，让嗅觉本就灵敏的尤安感到有些头疼。

就仿佛有足足一百个几十年没洗过澡的士兵在自己鼻子里跳舞一样。

在憋着气取出了足量的新鲜章鱼卵后，尤安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上风口，开始大口喘气。

“这里距离当初维娜卡‘捡’到我的地方已经很近了。”

尤安一边做着深呼吸，一边回忆着：“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突出的断崖与巨岩天生形成的遮蔽处，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。”

这样想着，他便伸手按了按灵马戒指。

托雷特自一阵雾气之中走出，然而还没走到尤安身旁，它就突然停住了脚步，用力地打了两个响鼻，却是怎么样也不愿意再靠近了。

“托雷特的嗅觉很灵敏。”

梅琳娜的声音传来，不知是不是错觉，她似乎有些瓮声瓮气的：“我建议，你最好能够对自己做一下处理。”

尤安的眉毛忍不住跳了两下，将染了些许血迹的衣袖抬到了鼻子边。

然后他的眉头便拧成了一团。

幸运的是，在这一路上他采集到了不少的赫帕草，这种生长于灌木丛中的常见植物拯救了他——在用手将这些赫帕草折叠挤压后，流出的些许汁液便能够起到一定的清新作用，虽然不能完全祛除那股来自陆生章鱼的古怪气味，但至少能够让托雷特忍受了，不至于一个劲地打响鼻。

今日的天气本该是晴朗明媚的，但在远方的海面上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重重的阴霾。

在托雷特奔跑起来后，那条横贯天际的灰线似乎也随之波动了起来，有那么几个瞬间，尤安甚至觉得那片没有边际的阴影正在朝着自己缓缓靠近。

这让他想起了自己重新获得赐福后看见的那片无边无际的雾海。

也让他回忆起了交界地之外的光景。

在行进了一段距离后，尤安突然看见了一些在海水当中行进的人影——他们在齐腰深的海水当中艰难地前行着，摇摇晃晃，无比缓慢。

他们的身体是腐烂的，其中的一些甚至已经完全失去了皮肤，仅能勉强看出一个人的轮廓。

尤安看见这些古怪的人不断地从海水当中爬起，前进，在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又再次倒下……看起来他们似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，更不知道自己旅途的终点，只是在徒劳地重复着那无意义的举动。

在过去的交界地中，他从未见过这般情景。

于是尤安在心中问道：“梅琳娜，这些人……他们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……”

梅琳娜并没有立即给出回答。

就仿佛经过了一阵思考或观望一般，过了好一阵，她的声音才在尤安的耳边响起：“他们被称为长生者，是在法环破碎之后最为常见，也最为悲苦的受难者。”

“他们的生命已走到尽头，但身上的赐福却让死亡的过程变得无比漫长，然而他们却无法找到归树的方法，也无法如常人那样活着，只能慢慢地丧失理智，肉体也逐渐腐朽……最终便成了这般模样。”

梅琳娜的声音微微一顿：“对长生者们而言，如今残存的唯一本能大概就是渴求彻底的死亡了，至于别的生灵们所渴求的卢恩与赐福，对它们而言却是无法承受的重压与罪责。”

尤安静静地听着，与此同时，两名身躯已经高度腐烂的长生者似乎是发现了尤安的存在，于是他们脱离了自己的同伴，一前一后的朝着尤安的方向靠了过来。

或许是长期浸泡海水的缘故，他们的身上甚至结了一层厚厚的盐巴，这些白色的盐壳与溃烂的皮肉混杂在一起，说不出的凄惨可怖。

然而正如梅琳娜所说的那样，在他们的眼眶之中，依然残留着极其微小的赐福光芒，不必想，在这些腐朽的身躯当中，已经不可能有多少卢恩了。

尤安轻轻地扯了扯缰绳，托雷特非常听话地减缓了脚步，他骑在马上，从马背上取下了手杖，静静地等待那两名长生者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