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青牛坳

仲春的青牛山还浸着残冬的余威，风从山坳口卷过来，裹着野桃花的碎瓣和新翻泥土的腥气，刮过耳尖像小刀子蹭，连林墨耳朵上冻裂的冻疮都被刮开了口子，渗的黄水沾了点碎花瓣，很快就冻成了半透明的小冰碴。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刚化冻的溪滩，融雪水渗进草鞋，冻得脚趾头像被猫咬似的疼，裤腿管蹭了半尺厚的黑泥，被风一吹硬得像两块冻牛皮，磨得脚踝骨一阵阵发僵。

他怀里揣着半块凉红薯，是今早出门前娘塞在他贴胸口的夹袄里的，红薯皮己经被体温焐得软乎乎黏叽叽的，剥开一点皮，甜香混着焦糊的烤红薯味钻出来，勾得肚子咕咕首叫。后背的竹筐里装着半筐刚挖的婆婆丁和小根蒜，筐角露着半捆干枯的柴胡，是他攒了三天要去镇上药铺换半斤粗盐的，娘的咸菜缸早就空了，天天就着白饭咽窝窝头，脸都肿了一圈。

“小墨娃子！别往山北去！今早我见着黑瞎子踩的脚印，比你脸还大！”

坡上放羊的张老汉举着羊鞭喊，破锣似的嗓子撞在山壁上，嗡嗡的回声飘出去老远，惊飞了松枝上一群叽叽喳喳的山雀。林墨仰起脸应了一声，声音带着刚变声的沙哑，还裹着点风：“晓得咧张叔！我就在前坡歇会就回！”

他找了块背风的花岗岩坐下，竹筐往脚边一戳，先把怀里的凉红薯掏出来。红薯皮己经被捂得发黏，他也不剥，就着沾了泥的手指啃，红薯皮有点发涩，芯子却是甜得发糯，咬开的时候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流，混着点手上的泥味，反倒更鲜，是晒足了一个冬天太阳的山红薯才有的醇厚香气。啃到最后剩个硬邦邦的红薯蒂，他也舍不得扔，塞在布兜里打算带回家给院里的老母鸡吃，那鸡昨天下了个双黄蛋，娘说留着给他补身子。

裤腿上的泥块冻硬了，他用指尖抠下来，碎泥渣子掉在脚边的草叶上，惊飞了一只背上带黄点的瓢虫。虎口的老茧是前几天打枪胚的时候震裂的，痂还没长好，一抠泥就扯得生疼，他嘶了一声，把右手举到眼前看，裂口里还渗着点暗红的血珠子，冻得发麻，沾着点泥渣，看着糙得很。

摸着腰后别着的那根枪胚，他紧绷的嘴角软了点。这枪胚是他攒了半年的山鸡野兔皮，找村口王铁匠换的二十斤熟铁，自己在铁匠铺抡了十五天大锤打出来的，每一锤砸下去都溅得满手火星子，掌心里的泡破了又长，长了又破，最后锤出来的枪胚歪歪扭扭的，枪头还偏了半分，王铁匠念他孝顺，还免费给他淬了一次水，说“这枪虽丑，是你自己砸出来的，趁手”。枪胚刚做好七天，还带着生铁的冷硬气，他天天睡觉都抱在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温着，就是想把铁性焐匀了，将来开刃的时候不容易崩口。

摸着枪身上歪歪扭扭的锤印，他自然而然就想起三个月前村头晒谷场的武魂觉醒仪式。

那天晒谷场挤得满当当的，全村十五岁以下的娃都排着队，冻得鼻子通红，中间摆着那块黑黝黝的测魂石，是里正花了三石米从镇上武馆借来的，据说能照出武魂的品级。村武师周大壮穿了件新的灰布短袄，腆着个大肚子站在测魂石旁边，脸上的肥肉笑的堆成一团——前一天他刚收了周虎他爹周财主送的二十两银子和半扇肥猪，答应给周虎的武魂评级往高了提半档，将来好去镇上武馆免学费。

轮到林墨的时候，他冻得手都发僵，按周大壮说的把右手贴在测魂石上。刚碰到那凉冰冰的石头，他就觉得手心烫得像摸了块烧红的烙铁，紧跟着一道金灿灿的龙影从测魂石里窜出来，足有三尺高，金光照得整个晒谷场都亮了，连地上的草屑都泛着金光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淡银色的纹路像蛛网似的爬满了整块测魂石，周围的风突然就停了，连吵吵闹闹的晒谷场都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
他看见周大壮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就白了，额角的冷汗蹭得油乎乎的刘海都湿了，紧跟着周大壮那只握惯了杀猪刀的胖手“啪”地拍在测魂石顶，掌心里那点淬体八重的灵气压得石面“嗡”的一声颤，金闪闪的龙影像被人掐了脖子的鸡，一下就缩了回去，连带着银色的纹路也散得干干净净，测魂石又恢复了黑黝黝的死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