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风波再起

壹·边关来的商人

永和五十二年的秋天，秋意渐浓，别庄的桂花开得正盛，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，香气漫溢整个庭院。就在这静谧祥和的日子里，别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那是个西十来岁的商人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羊皮袄，沾满了尘土，脸上刻满了风沙吹蚀的沟壑，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焦灼，一口西北口音，粗粝而沙哑。他在别庄朱红色的大门前，首首跪了大半天，无论小顺子怎么劝说，都不肯起身，只反复念叨着：“我是从凉州来的，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，求总管大人通融，求皇后娘娘救救凉州的绣娘们！”

小顺子——如今早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沈檀身后的小太监，己是别庄的总管，沉稳干练，见他态度坚决，又句句关乎“凉州绣娘”，不敢耽搁，连忙转身进去通报。彼时，沈檀正坐在桂花树下的软榻上绣花，指尖捻着银线，眉眼温婉，听见“凉州”两个字，手中的绣花针猛地顿了一下，银线微微缠绕，在素色绸缎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结。

她抬眸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，轻声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商人姓马，名德茂，在凉州世代做皮货生意，近些年也兼着打理绣品买卖，算是凉州当地小有名气的商户。他一进院子，便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沈檀面前，重重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咚咚作响，声音颤抖着，带着哭腔：“娘娘，求您救救凉州的绣娘们，凉州出事了！”

沈檀缓缓放下手中的绣针，将绸缎轻轻放在榻边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平静却带着力量：“起来说，什么事？”

马德茂连忙起身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襟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，小心翼翼地展开，双手呈到沈檀面前，语气愈发急切：“娘娘，您看这个。”

沈檀伸手接过，指尖抚过绸缎的纹理，缓缓展开——那是一幅《飞天图》，绣的是敦煌壁画上的飞天仙子，衣袂飘飘，身姿轻盈，眉眼含笑，仿佛下一秒便要从绣品中翩然而出。针法细密，配色雅致，乍一看，竟与大周绣娘的手艺别无二致。可沈檀只看了寥寥数眼，眉头便微微蹙起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“这不是大周的针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马德茂用力点头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：“娘娘好眼力！这是西域来的绣品，是从拂菻国那边传过来的。这两年，西域的绣品像潮水一样涌入边关，价格比咱们大周的便宜一半，做工却丝毫不差，百姓们都贪便宜，纷纷买西域的绣品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底满是痛心：“凉州的绣娘们，原本靠绣花养家糊口，如今却接不到一个活计，好些绣坊都撑不下去，纷纷关了门，那些绣娘走投无路，有的去做工，有的甚至沿街乞讨，实在太苦了！”

沈檀的手指轻轻抚过《飞天图》上的针脚，感受着不同于大周绣法的走向，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针法，她认得——是拂菻国绣娘的手法，当年林巧儿主动请缨去拂菻国传授大周绣技，教出来的那些徒弟，用的便是这种融合了大周针法与拂菻特色的绣法。

可她记得清清楚楚，林巧儿去拂菻国，是为了传播大周的绣技，是为了缔结两国的友谊，是为了让大周的绣花针，走出国门，走向更远的地方。可她万万没有想到，那些学成的手艺，有一天会变成冲击大周绣品市场的利刃，会让大周的绣娘们陷入绝境。

“林巧儿呢？”沈檀抬眸，目光落在马德茂身上，轻声问道。林巧儿是当年去拂菻国传艺的人，这件事，她必然知情。

马德茂连忙摇头：“回娘娘，林师傅去年就回京了，说是要给绣学堂编新的教材，再也没有回过凉州。她在拂菻国教的那些徒弟，如今都己经出师了，可她们绣的东西，却打着拂菻国的旗号，大批量卖到咱们大周边关，咱们的绣娘用料实在、做工精细，成本比她们高，根本卖不过她们啊！”

沈檀沉默了，指尖依旧停留在那幅《飞天图》上，心底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喘不过气来。她想起当年创办绣学堂的初心，想起那些姑娘们拿着绣花针时眼里的光，想起贵州的映山红、京城的桂花树，想起所有靠绣花谋生的女子，心底一阵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