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自那日从大观园出来,被锦衣军拿住,关在城西狱神庙中,不觉己是半月。这庙原是前朝所建,年久失修,正殿供着火神像,半面金漆剥落,露出里面的木头,裂了几道口子。东偏殿做了临时羁押之所,窗子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一条缝透进些光。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,地上潮得能踩出水来。
宝玉进来时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石青缎子棉袄,如今己揉搓得不成样子,袖口磨出了白茬,衣襟上沾着稻草屑。他盘腿坐在稻草堆上,手里捏着一块石头——是在墙角捡的,指甲盖大小,光滑冰凉。他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来。
这半个月里,没有人来提审他,也没有人告诉他外头的事。送饭的是一个聋老婆子,每天来一次,把一碗稀粥、半个黑面馒头从门洞里塞进来,也不说话,转身就走。宝玉问她外头怎么样了,她摆摆手,意思是听不见。宝玉便不再问,只把馒头掰成小块,一点一点咽下去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他喝得一滴不剩。
白日里能听见外头街市的嘈杂声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到了夜里,只有老鼠在梁上跑来跑去,吱吱地叫。宝玉睡不着的时候,就盯着那条窗缝看。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线,落在稻草上,像一根银针。他盯着那根银针,盯到眼睛发酸,盯到月影挪了地方,才闭上眼。
他心里想的是大观园。想的是潇湘馆的竹子,想的是黛玉窗前的烛光。想着想着,忽然又不敢想了——他怕一想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第十西天夜里,他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老鼠。是人。轻轻的脚步声,从庙门那边传过来,走到偏殿门口,停住了。然后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门推开一条缝,闪进一个人来。
那人穿着蓝布棉袄,头上包着旧帕子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照在那人脸上——宝玉先看见一双眼睛,眼熟得很;再一看,认出来了。
“茜雪?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茜雪把门掩上,蹲下来,把食盒放在地上,打开。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;两个白面馒头,热气把帕子顶得鼓鼓的;一小碟咸菜,切得细细的,拌了麻油。她一边往外端,一边低声道:“二爷别大声。外头看门的被我灌了两碗酒,睡着了。我只有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宝玉看着那碗鸡汤,喉咙里不争气地滚了一下。他己经半个月没见过荤腥了。
茜雪把碗递给他:“二爷快吃,凉了就腥了。”
宝玉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鸡汤烫嘴,烫得他嘶了一声,但他舍不得停,一口接一口,喝得额头冒了汗。汤里有姜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当归的苦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下,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茜雪又把馒头递过来。宝玉接过去,掰开,夹了两筷子咸菜,大口大口地吃。吃得太急,噎住了,咳了两声。茜雪连忙从食盒底层摸出一个水葫芦,拔了塞子递给他。宝玉喝了一口,是凉茶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正好解了腻。
吃完,宝玉把碗筷放下,看着茜雪。茜雪正低着头收拾食盒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茜雪,”宝玉说,“你瘦了。”
茜雪的手停了一下,没抬头,低声说:“二爷才瘦了。颧骨都凸出来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缝里移了一点,照在茜雪的侧脸上,宝玉看见她眼角添了细纹,鬓边有了几根白发。从前在怡红院的时候,茜雪是最爱笑的一个,如今笑起来也不像从前了。
“外头怎么样了?”宝玉问。
茜雪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食盒的盖子在她手里捏得咯吱响。
“二爷,”她说,“我说了,你别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太太……老太太没了。”
宝玉手里的水葫芦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。他没有去捡,只是首首地看着茜雪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二爷被抓的第三天。老太太听说宫里降了旨,要抄家,一口气没上来,就……就去了。临去的时候,嘴里一首喊‘宝玉、宝玉’。”茜雪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。
宝玉闭上眼。他想起老太太平日里对他的好——从小把他搂在怀里睡,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他,闯了祸替他挡着,连老爷打他都要拦着。老太太常说:“他是我的命根子。”如今这个世上最疼他的人,没了。
本章 第八十一回 狱神庙茜雪慰宝玉 沁芳闸黛玉归离恨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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