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回 贾宝玉江边闻哀讯 史湘云月下哭卫郎

话说宝玉在宜陵镇做了月余更夫，积了些盘缠，便辞了蒋玉菡和袭人，与湘云、贾蔷继续南行。袭人苦留不住，只得包了些干粮、咸菜，又塞给宝玉一串钱，流着泪送到镇口。蒋玉菡也跟了出来，那猴子蹲在他肩上，吱吱叫了两声，像是在道别。宝玉朝他们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了。走出老远，回头一看，袭人还站在镇口，用手帕子捂着嘴。宝玉心里一酸，不敢再看，大步往前走去。

三人一路晓行夜宿，走了三西日，到了长江边上一个叫做“瓜洲”的古镇。这瓜洲是南北水路要冲，对岸便是镇江，金山寺的宝塔隔江可见。三人找了家江边的小客栈住下，打算歇一日再走。

傍晚时分，宝玉一个人到江边散步。江风很大，吹得他衣袂飘飘。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，看着江水发呆。江水浑黄，滚滚东去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江面上有几条渔船，船头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。

正坐着，忽听身后有人道：“这位小哥，可是从京城来的？”宝玉回头一看，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穿着青布长衫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提着一只箱子，像是个行商。宝玉道：“正是。先生怎么知道？”那人笑道：“听口音。我也是京城人，姓陈，做点小买卖。小哥一个人在这里看江？”

宝玉道：“随便看看。陈先生这是往哪里去？”

陈先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，放下箱子，叹了口气：“从京城来，往南边去，收点账。这一路上，见了不少事，听了不少事，心里堵得慌。”他说着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，拔了塞子，喝了一口，又递给宝玉，“小哥喝一口？解解乏。”

宝玉摆手，陈先生也不勉强，自己又喝了一口，抹了抹嘴，道：“小哥可知道，前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一桩事？有个世家子弟，姓卫，叫卫若兰的，在射圃的时候，被人暗箭射死了。”

宝玉心里猛地一跳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，问道：“卫若兰？可是……可是那家的？”

陈先生道：“就是那家的。卫家也是老世家了，虽比不上从前的贾府、王府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。这位卫公子，听说人品好，武艺也好，尤其善射。前些日子在城外射圃，不知怎的，一支冷箭飞来，正中后心，当场就没了。官府查了几天，也没查出个结果。有人说是仇家寻仇，有人说是误伤，还有人说……唉，不说也罢。”

宝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，指甲掐进肉里。卫若兰——那是湘云的丈夫。湘云虽然嘴上不说，但宝玉知道，她心里一首惦记着他。那年卫若兰病重，湘云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几个月，最后还是没留住。如今听说他是被人暗箭射死的，宝玉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
陈先生又道：“更可怜的是他媳妇。卫公子死的时候，他媳妇才二十出头，守了寡，又被卫家的人赶了出来，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。唉，这世道，好人没好报。”

宝玉站起来，朝陈先生拱了拱手：“陈先生，多谢告知。我先回去了。”陈先生摆了摆手，宝玉便快步回了客栈。

湘云正在屋里补一件破衣裳，见宝玉脸色不对，问道：“二哥哥，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。”宝玉在她对面坐下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道：“云妹妹，我刚才在江边遇见一个人，他说……他说了一件事。”

湘云低下头，继续补衣裳：“什么事？”

宝玉道：“关于卫大哥的。”

湘云的手停了。针悬在半空中，线垂下来，微微晃动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低声道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
宝玉把陈先生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湘云听完，半天没有出声。她把针插在线团上，把衣裳叠好，放在一边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
窗外是江。月光照在江面上，白茫茫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湘云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宝玉，一动不动。

宝玉道：“云妹妹，你……你哭出来吧。”

湘云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丈夫的事：“哭什么？人都死了好几年了。怎么死的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
宝玉道：“我知道你心里苦。”

湘云忽然转过身来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泪。她看着宝玉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笑不出来：“二哥哥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提他？”

宝玉摇头。

湘云道：“因为提了也没用。他死了，就是死了。我哭他，他活不过来；我想他，他回不来。与其哭哭啼啼的，不如不哭。不哭，日子还能过下去；一哭，就什么都过不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