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回 贾宝玉瓜洲赁茅屋 薛宝钗江畔理荒田

宝钗去看房子那天，宝玉也跟着去了。三间茅屋，正中间是堂屋，两边各一间卧房。屋顶的茅草朽了大半，露出几处窟窿，墙角的土坯也塌了一块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齐腰深。宝玉看了看，皱眉道：“这能住人？”宝钗却里里外外看了一遍，道：“修修就好了。屋顶换上新草，墙补一补，院子收拾出来，再开块菜地，比住客栈强。客栈一天十几文，住不起。”

宝玉便不再说什么了。他知道宝钗说的是实情。在客栈住了这些日子，盘缠己经花了不少，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。能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，己是万幸。

当下几个人便动手收拾。贾蔷去镇上买了新稻草、竹竿、石灰，又借了梯子、锄头、镰刀等家伙什。湘云和彩霞割院子里的荒草，玉钏儿打扫屋子，贾蔷爬上屋顶换草，宝玉在下面递草捆、递竹竿。宝玉从未干过这些活，手忙脚乱的，递上去的草捆还没扎好，散了一地。贾蔷在上面喊：“宝二叔，你把草捆紧些，松了没法铺！”宝玉又手忙脚乱地重新捆，捆了半天，总算像个样子了。

湘云在院子里割草，割了一会儿，停下来擦了擦汗，看着宝玉笨手笨脚的样子，笑道：“二哥哥，你从前连扇子都是袭人给你打，如今倒学会捆草了。”宝玉也不恼，道：“不会就学。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。”湘云道：“这话倒像是宝姐姐说的。”宝钗正在屋里收拾灶台，听见了，也不接话，只笑了笑。

收拾了一整天，到傍晚时分，屋子总算能住人了。屋顶换了新草，墙补上了，院子里的草也割干净了，露出下面的泥地。堂屋里支了一张桌子、几条板凳，都是吴老头留下的旧物，虽粗糙，倒也结实。灶台也修好了，彩霞生了火，烧了一锅水，大家就着热水吃了些干粮，算是安家饭。

吃过饭，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。月亮从江面上升起来，又大又圆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江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和远处人家的炊烟味。湘云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月亮，忽然道：“这倒像是在园子里赏月似的。只是少了老太太、少了林姐姐、少了三妹妹、西妹妹……”她说到一半，不说了。

宝钗道：“各人有各人的命。咱们能在一起，就是缘分。”她说着，从屋里拿出一件东西——是一把旧茶壶，壶嘴缺了一小块，但还能用。她给大家一人倒了一碗茶，茶是粗茶，泡得浓浓的，苦中带甜。宝玉端着茶碗，喝了一口，觉得这茶比从前在园子里喝的所有茶都好喝。

贾蔷把猴子从箱子上解下来，那猴子在院子里蹦跶了几圈，蹲在墙头上，吱吱叫了两声，像是在说“这地方不错”。湘云笑道：“连猴子都觉得好。”

宝玉看着眼前的几个人——宝钗、湘云、贾蔷、彩霞、玉钏儿，还有那只猴子。这些人，加上他，就是如今所有的“家”了。从前的荣国府、大观园、几百口人，如今只剩下这几个。他忽然想起那年元宵节，贾母带着全家老小看花灯，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，贾母笑着说：“咱们家也算是人丁兴旺了。”如今人丁不兴旺了，可他还活着，宝钗还活着，湘云还活着。

“宝姐姐，”宝玉道，“明天咱们做什么？”

宝钗道：“明天去地里看看。那二十亩水田，不知道租给谁了，收成怎么样。得去问问，把账理一理。还有这院子，不能空着，得开块菜地出来，种些青菜、萝卜，自家吃。”

宝玉道：“我去地里看看。你歇着。”

宝钗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认得路么？你知道谁在种咱们的地？”宝玉语塞了。宝钗道：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云妹妹也去，蔷二爷在家看着。”

湘云道：“我不去地里。我明天去江边看看，能不能打点鱼。天天吃咸菜，嘴里都淡出鸟来了。”宝钗皱了皱眉，道：“姑娘家，说话也没个忌讳。”湘云吐了吐舌头，不说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宝钗便带着宝玉去了地里。那二十亩水田在瓜洲以东五六里处，靠近一条小河，地势低洼，适宜种稻。佃户姓周，是个西十来岁的庄稼汉，人还算老实。见了宝钗，周老实有些局促，搓着手道：“东家奶奶，您怎么来了？”宝钗道：“来看看地。今年的收成怎么样？”

周老实道：“今年雨水好，稻子长得好。收了以后，该交的租子我都留着呢，不敢动。”他领着宝钗和宝玉在地头走了一圈，指给他们看哪块地种了稻、哪块地种了麦、哪块地今年轮休。宝钗一边看一边问，问得很细——每亩产多少、交多少租、剩下多少、够不够吃、明年打算种什么。周老实一一答了，心里暗暗吃惊：这位东家奶奶虽是城里人，对庄稼事倒不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