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四回 贾宝玉重游太虚境 甄士隐细说十二钗

话说宝玉在瓜洲设了义学，日子过得比从前充实了许多。每日早起，到学堂里教学生读书写字；傍晚回来，到菜地里走一圈，看看苗长了没有，虫子多了没有。宝钗笑他“越来越像个庄稼人了”，他也不恼，道：“庄稼人有什么不好？脚踏实地，心里踏实。”

这一日午后，学生们都散了，宝玉一个人坐在学堂里，翻着一本旧书。翻着翻着，困意上来，便伏在桌上打了个盹。

恍惚间，他又到了那个地方——白石牌坊，上书“太虚幻境”西个大字。牌坊还是从前的牌坊，只是那副对联换过了，写的是：“火中有真情，情外无余事。”宝玉站在牌坊下面，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这十个字平平淡淡的，却越品越有滋味。

他正出神，忽听身后有人笑道：“宝玉，你又来了。”回头一看，正是警幻仙子。她穿着五彩的衣裳，头上戴着金冠，手里拿着一把拂尘，笑吟吟地看着他。宝玉连忙行礼，警幻扶起他，道：“不必多礼。随我来。”

宝玉跟着警幻走过长廊，穿过几重院落，来到一座大殿前。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，写着“情火殿”三个字。宝玉从未见过这座殿，问道：“仙子，从前我来的时候，怎么没见过这里？”警幻道：“从前你还没到看懂的时候，所以不让你看。如今你经过了些事，可以看了。”

殿门开了，里头是一个宽敞的大厅，西壁挂满了画像。宝玉定睛一看，那些画像不是别人，正是金陵十二钗——黛玉、宝钗、元春、探春、湘云、妙玉、迎春、惜春、凤姐、巧姐、李纨、可卿。每一幅画像下面都有一行小字，写着她们的名字和归宿。

宝玉一幅一幅地看过去。黛玉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绛珠归火，火种传于神瑛。”宝钗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雪中藏火，冷里存真。”元春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凤藻宫中火，冷月照归魂。”探春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海疆千里火，家书抵万金。”湘云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寒塘渡火影，鹤梦犹温。”妙玉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庵中火未灭，风尘不染心。”迎春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中山狼火灭，弱柳委泥中。”惜春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青灯古佛火，勘破三春。”凤姐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末世英雄火，哭向金陵。”巧姐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荒村纺绩火，留余庆。”李纨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稻香村中火，兰芽破土出。”可卿的画像下面写着：“天香楼头火，遗簪未冷。”

宝玉看了，心里恍恍惚惚的，像是明白了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。他回过头，看见甄士隐正坐在殿角的蒲团上，闭着眼，像是在打坐。他走过去，叫了声“甄老先生”，甄士隐睁开眼，笑了，道：“看完了？”宝玉道：“看完了。只是有些不懂。”甄士隐道：“哪些不懂？”

宝玉指着黛玉的画像，道：“这里说‘绛珠归火，火种传于神瑛’。从前您跟我说过，林妹妹来这世上，不是还泪，是传火。可这火，到底是什么？”甄士隐道：“火就是情。情到了最浓最热的时候，就是火。你林妹妹对你的情，就是火。她把火传给了你，你再用这火去暖别人——暖宝钗，暖湘云，暖巧姐、板儿，暖义学里的那些孩子。这就是传火。”

宝玉道：“那宝姐姐的‘雪中藏火’呢？”甄士隐道：“宝钗这个人，外冷内热。她的心不是没有火，是把火藏在雪底下，慢慢地烧，烧得久，烧得长。你走了，她一个人守在京城，守着那几间破屋子，那是火；你回来了，她不怨不悔，跟你好好过日子，那也是火。她的火，不如林黛玉的旺，可比林黛玉的久。”

宝玉又指着元春的画像，道：“我姐姐呢？她在宫里，有什么火？”甄士隐道：“你姐姐在宫里，处处小心，步步惊心，可她心里一首记挂着家里。她省亲那年，抱着老太太哭，抱着你哭，那就是火。她在冷宫里被赐死，临死前还惦记着家里，那也是火。火不是只有旺的时候才有，灭的时候，也有。”

宝玉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老先生，我懂了。火不是烧柴，是烧心。心里有火，人就不冷。”甄士隐点头道：“正是。你从前在大观园里，锦衣玉食，可心里没有火，只是一个痴人。如今你在瓜洲，粗茶淡饭，可心里有了火，成了一个真人。”

警幻仙子走过来，道：“宝玉，你在太虚幻境待得太久了，该回去了。你家里的人还在等你。”宝玉道：“仙子，我还能再来么？”警幻道：“来不来，由你。只要心里有火，你就在太虚幻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