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老仙翁开坛讲人间 众童子绕桂笑春风

从那以后，我常常梦见那个地方。

不是每晚都去，也没有固定的间隔。有时候隔三五天，有时候隔一两个月。可每次去，都是同样的山崖、同样的桂树、同样的老道士，和那六个孩子。那个眉眼亮亮的男孩每次都第一个迎上来，拉着我的手，说：“你又来了！这次比上次久了些。”我问他多久了，他掰着手指头算，算着算着就笑了：“不告诉你。”

有一回，我梦见那个地方时，情形跟往常不大一样。

老道士没有坐在桂树下，而是站在院子里。他站在那棵小桂树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卷东西，像是书，又不像。那卷东西薄薄的，透光，风一吹，纸页哗哗地响，却翻不破。

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桂树周围，围成一圈。地上铺了几块蒲团，青色的，圆圆的，每人一个。那个眉眼亮亮的男孩朝我招手，指着自己旁边的空蒲团，小声说：“快来，师父今天要讲课。”

我走过去坐下。蒲团软软的，坐上去就不想起来了。

老道士等我们都坐好了，才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不是用耳朵听，是用心听——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首接落进了心里。

他讲的是人间的事。

“人间有一种东西，叫‘火’。”他说。

我心想，火有什么好讲的？灶膛里有火，蜡烛上有火，打火机一按也有火。可他说完这句话，我忽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下，好像他说的那个“火”，不是我认识的那种火。

他继续讲。讲人间的生老病死，讲人间的爱恨离别，讲人间的冷暖饥饱。他讲得很慢，有时候停下来，看着我们，笑一笑，再接着讲。我听得似懂非懂，有些地方觉得心里热热的，有些地方觉得凉凉的。可你要问我他到底讲了什么，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不光是我，其他孩子也听不懂。那个眉眼亮亮的男孩歪着头，皱着眉，嘴巴微微张着，一副努力在听又努力没听明白的样子。另一个男孩更夸张，听着听着就趴在蒲团上，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。老道士也不恼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继续说。

我们几个孩子坐不住了。先是小声嘀咕，后来越说越大声，叽叽喳喳的，像一窝麻雀。一个女孩偷偷揪旁边男孩的袖子，男孩回头瞪她，她吐了吐舌头。那个眉眼亮亮的男孩趁老道士转身的工夫，飞快地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，我还没看清是什么，他就缩回手去了，冲我挤了挤眼。

老道士终于停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我们，也不骂，只是问：“都听懂了？”

我们一齐摇头。

他又问：“记住了？”

我们又摇头。

他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失望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。他把那卷东西收起来，说：“听不懂就对了。听懂了，你们就该回去了。听不懂，你们才能留在这里。”

我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，可心里觉得他说得很对。

“不讲了，”他说，“去玩罢。”

话音未落，孩子们己经跳起来了。那个画圈的男孩第一个蹿出去，翻了个跟头，差点撞到小桂树上。其他人笑着追过去，你推我一下，我推你一下，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
我们围着小桂树跑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跑着跑着就乱了方向，有的顺时针，有的逆时针，撞在一起，摔在地上，爬起来接着跑。那棵小桂树被我们撞得晃来晃去，枝叶沙沙地响，像是在笑。

那个眉眼亮亮的男孩跑得最快，我追不上他，他就回过头来看我，笑着放慢脚步，等我快追上了他又加速。我气得喊他“站住”，他偏不站，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。

我们跑累了，就躺在小桂树底下喘气。六个人挤在一起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脑袋碰着脑袋。桂树的叶子很密，遮住了天，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我们脸上，暖暖的。

那个眉眼亮亮的男孩忽然侧过头，看着我说：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

我说：“不知道。梦又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
他说：“那你尽量多来。你不在的时候，这里很冷清。”

我想说“你们不是有六个人吗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我看出来了——那五个人虽然都在，可他们看他的眼神，和他看我的眼神，不一样。他们是他的同门，而我好像是他的……我说不上来。

那天我们在小桂树下躺了很久，首到天边的云又红了。一个孩子说：“你该回去了。”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院子门口，朝我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