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回 贾宝玉重游石头城 甄士隐点化说真幻

话说宝玉与湘云结伴南行，一路晓行夜宿，不日到了南京地界。这南京便是从前的金陵，石头城旧址尚在，秦淮河依旧流淌。宝玉远远望见那城墙，心里忽地一沉——当年贾雨村带他游历此处，曾指着石头城说：“此乃六朝古都，繁华之地。”如今城还是那座城，人却早己不是那些人了。

二人进了城，找了家小客栈住下。那客栈在秦淮河边上，推开窗便能看见河水。宝玉站在窗前，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，听着岸边的丝竹之声，恍恍惚惚，像是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。只是那些画舫里坐的不再是公子小姐，而是些商人、军官，闹嚷嚷的，全无风雅。

湘云在他身后道：“二哥哥，你看什么呢？看得眼都首了。”

宝玉道：“我在想，咱们从前在园子里，也划过船，也听过曲。那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很，过不完。如今才知道，日子过得比箭还快。”

湘云叹了口气，没有接话。她在床边坐下，掏出针线来补一件破了的衣裳。她如今做这些活计己经熟极了，飞针走线，三下两下便补好了。宝玉看着她，想起从前湘云连自己的衣裳都穿不齐整，常要袭人帮她收拾，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。

第二天一早，宝玉说要出去走走。湘云要跟去，宝玉道：“你歇着罢，我就在附近转转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他一个人出了客栈，沿着秦淮河往西走。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，到了一处僻静所在。这里有一座破旧的石桥，桥头立着一块石碑，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石头城”。石碑己经风化得厉害，字迹模糊，但宝玉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

他站在石碑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。石头冰凉，粗糙，硌得手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太虚幻境里看到的对联：“假作真时真亦假，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当时不懂，如今站在这里，看着这座千年古城，看着这碑上模糊的字，心里隐隐约约地好像明白了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。

正出神间，忽听身后有人道：“这位小哥，可是从京城来的？”

宝玉回头一看，是一个老者。那老者约莫六七十岁，头发全白了，用一根竹簪束着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，脚蹬芒鞋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他的脸瘦长，颧骨很高，眼睛却亮得很，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他笑眯眯地看着宝玉，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，像是认得他，又像是不认得。

宝玉道：“正是。老先生怎么知道？”

老者笑道：“听口音。京城来的。老朽也是京城人，流落在此多年了。”他说着，在桥栏上坐下来，拍了拍旁边的石头，“小哥若不嫌弃，坐下说说话？”

宝玉也坐下了。河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草的腥味。老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，拔了塞子，喝了一口，递给宝玉：“尝尝。这是老朽自己酿的，比不得京城里的好酒，倒也解乏。”

宝玉接过，喝了一小口。酒很烈，辣得他咳了两声。老者哈哈大笑：“小哥不常喝酒？当年老朽在京城的时候，也是滴酒不沾的。后来家败了，人散了，才开始喝。喝着喝着，就离不开了。”

宝玉听他这话，心里一动，问道：“老先生贵姓？从前在京城做什么营生？”

老者摆了摆手：“姓什么，不提也罢。从前的事，也记不大清了。只记得老朽也有一座园子，虽比不上你们贾府的大观园，倒也精致。后来一把火烧了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
宝玉猛地抬起头：“老先生怎么知道贾府？怎么知道大观园？”

老者看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，随即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：“这有什么稀奇的？金陵城里谁不知道贾府？谁不知道大观园？只是如今，知道的人也不多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小哥，你知不知道，这石头城为什么叫石头城？”

宝玉道：“因为城墙是用石头砌的？”

老者摇头：“不全是。是因为这城底下，埋着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，是女娲炼石补天剩下的。那块石头后来通了灵性，幻形入世，到人间走了一遭。它投胎的地方，就是你们贾府。”

宝玉的手猛地攥紧了桥栏。他想起自己出生时嘴里衔的那块玉，想起癞头和尚、跛足道人说的话，想起太虚幻境里看到的那些判词。他的心跳得厉害，嘴唇发干，想问什么，又问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