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3章 神与人

光明教会出现的突兀，撤离时也同样迅速，傍晚时分，奥尔丁顿主教便已经要离开了。

城中的居民在这个时间大多已回到家中，准备和家人共进晚餐，街道上行人寥寥，阴雨天的昏暗光线成了极好的遮羞布。

莉莉丝站在路边拴马的石墩上，静静看着那些半大孩子披上了不合身的白袍，在光明骑士的指挥下依次汇入白色长队。

待梦豆蔻被重新燃起，他们的身影便朦胧起来，很快就与其他神职人员融为一体，看不太出区别了。

“很高兴你愿意来送我，孩子。”

奥尔丁顿主教不知何时来到莉莉丝旁边，因她站得高，只得仰头看她，而莉莉丝没立刻从石墩跳下来，只是低头看向对方，这让主教大人身后的光明骑士们十分不满，看向莉莉丝的眼神蠢蠢欲动。

可惜莉莉丝一无所觉，她的注意力全在奥尔丁顿主教身上。

似乎就如凯瑟琳推测的那样，教会此行只为了将事态尽快扭回正轨，而奥尔丁顿主教看起来神态轻松，一副终于把工作做完可以下班的愉悦模样。

他似乎真的已经完成了此行目的……

“莉莉丝？”

因没有得到回应，奥尔丁顿主教朝女孩伸手，示意要扶着她从那危险的石墩上下来。

莉莉丝定了定神，自己跳了下来：“您保证他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吗？”

奥尔丁顿主教并没能带走所有孩子，除了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跟着安琪偷跑的那几个女孩，竟还有其他孩子在主教大人的询问中选择留下来。

这并不奇怪，光怪陆离的魔法世界骤然敞开大门，对这些孩子们的吸引力简直是致命的，不过来到歌蕾蒂娅城两天，他们就被夜色中熠熠生辉的城堡，天空中飞来飞去的女巫，矮人精妙绝伦的魔法道具，以及街边橱窗内的奇幻生物晃花了眼，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更多。

即便知道他们的人生已经注定和光明教会渐行渐远，但身为学姐，莉莉丝还是忍不住想为他们多要一份承诺。

奥尔丁顿主教像是看透了女孩的意图，露出点无奈的笑意：“神眷者，是永远被光明眷顾的孩子。”

又来——莉莉丝垂下眸，睥睨的姿态有些像神殿中的圣女像。

奥尔丁顿主教顿了顿，语气更加和缓：“一时的淘气与迷途都不算什么，父神会永远等着他们归来，回到祂的怀抱。”

明明是在回答莉莉丝的问题，给予承诺，可话语中却又似乎意有所指。

“感谢您的仁慈，大人。”莉莉丝只能这样说道。

白色的长队朝着城门方向动了起来，留给两人交谈的时间不多了。

“并非是我的仁慈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，你以为教会今天为何让步？”身旁人变少了，奥尔丁顿主教的语速却变快了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映着阴云缝隙间漏下的最后一缕天光。

莉莉丝倒也没那么天真，坦然承认：“是因为凯瑟琳。”

她的金大腿真好使啊。

“可以这么说，歌蕾蒂娅的王女，盖亚帝国的继承人，”奥尔丁顿主教看着路过他的长队，语气极轻，“她的意志，就是王权的意志，而王权，至少在这座城里——高过神权。”

莉莉丝眼底闪过讶然，虽说她与奥尔丁顿主教有些交情，可这些话却不像是她应该听的。

“你该学学她，孩子，而不是一直指望她替你撑腰。”

莉莉丝更加诧异了，这话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她都能洞察对方的意图，可对方是一位大主教，而听者是自己，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她有些不确定地问：“您、您是在劝我……”往上爬？

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，聪明人应该知道，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什么是对，什么是错。令教会退让的可以说是王女殿下，亦或者，我们称之为——权力。”

莉莉丝忍不住笑了。

“可我的朋友会成为帝国的女王，”莉莉丝歪了歪头，“我再往上爬，还能爬到哪儿去？难不成您希望我成神吗？”

像是句随口的调侃。

但奥尔丁顿主教的反应却有些奇怪。

他没有笑。

也没有斥责。
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莉莉丝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。

莉莉丝忍不住凑近，想要将他的神情看得更加真切，可街角的梦豆蔻烟雾缭绕，将他的面容笼得有些模糊。

“大人。”一位光明骑士上前示意主教大人上马车，戒备的目光止住了莉莉丝的脚步。

“人……怎么能成神呢。”奥尔丁顿主教最终轻叹道。

她忽然来了兴致。
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莉莉丝噙着嘴角满眼好奇，“我一直觉得专业的事情还是该请教专业的人，所以早就想问您了，神与人，到底有什么区别？”

奥尔丁顿主教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长到身后的骑士都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，以为主教大人被这大逆不道的问题气到说不出话，再次上前请他离开。

奥尔丁顿主教却只是摆摆手示意那人退后，他自己则上前，将手抚上莉莉丝的额头，为她做临别前的光明赐福。

这次莉莉丝没有拒绝，静静听他将祝词念完。

“愿光明与您同在，大人。”

莉莉丝觉得主教先生怕是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，她低头行礼，如童年时那般向对面的长者道谢，等着他说出那句“光明无处不在”，当做他们之间的道别。

“神有神格。”

莉莉丝骤然抬头。

奥尔丁顿主教却已转身，快步朝着那辆等候多时的马车走去，这次他再也没有回头。

留下莉莉丝站在原地，耳中嗡鸣不止，如天边隐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