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6章 煤精

这是莉莉丝头一次看到蕾拉彻底失态。

哪怕之前同样是因为泽菲里恩引发矛盾，蕾拉在怒极之下也不过是甩下两句自以为能刺痛莉莉丝的狠话，而不是现在这样。

红发的少女站在壁灯的阴影下不住颤抖，她的脸上没有眼泪，但那张从来都是骄傲的、不屑示弱的脸上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“你对一条龙有什么责任！”她梗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，像只应激的小兽不断朝莉莉丝低吼着：“你们才认识多久见过几次，跟他能有什么关系！”

走廊里的争吵声惊动了楼下的人，莉莉丝听到楼梯口传来试探的脚步声，又很快退去。

是仆人们不敢涉及主人之间的争吵，自觉地避开了。

“冷静点蕾拉……我不说了，我不会再说了。”

莉莉丝原本是想说出生母的事，说出泽菲里恩动手杀人的原委。

可看到蕾拉张牙舞爪下的痛苦和恐慌，她还有什么不懂？

蕾拉厉声堵住自己的话，就是不想听到自己与泽菲里恩有关联，与父亲弗莱尔子爵的死有关联。她无法承受这样的可能，为此不惜捂住耳朵自欺欺人。

不能再继续刺激她了……

意识到这点的莉莉丝只觉喉咙像是被勒住一样，她能感受到脖颈下的脉搏在突突直跳，脑袋也又涨又痛。

“噔噔噔！”走廊尽头，楼梯口再次传来了脚步声。

这次的脚步声一点没藏，反倒越来越近，莉莉丝转头就看到一团小小的黑影冲了过来，“嘭”的一声撞在她腿上，瞬间带起一片呛人的烟雾。

“咳咳咳！”莉莉丝和蕾拉都忍不住开始咳嗽，忙着挥手驱散呛人的黑烟。

“……露辛达？！”

莉莉丝看着那张黑糊糊的小脸，全靠那双与她一样的湛蓝眼睛才辨认出来，这不是她们的小妹妹还能是谁？

小姑娘看到两人狼狈咳嗽哈哈大笑，黑脸上露出一嘴白牙，只是还没等说话，就被揪过衣领从莉莉丝身上扒了下来。

“你又干什么去了！？”

蕾拉看了眼莉莉丝身上晕染似的大片脏污，额角的青筋爆起，她拎着露辛达伸远胳膊，以免这混世魔王给她也来一个脏兮兮的熊抱。

“壁炉壁炉！我去壁炉里啦！”

这个快乐的小家伙尚未掌握读空气的本领，全然没感受到两个姐姐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，且丝毫不畏惧蕾拉的黑脸，兴奋地和她分享着见闻：

“汉娜小姐说歌蕾蒂娅城里是没有烟囱清洁工的，因为这里的烟囱里都住着煤精！会把附着在里面的煤灰吃掉！”

蕾拉不知是仍没缓过来情绪还是实在太无语，抿紧嘴巴瞪着露辛达没说话。

她这样不捧场，露辛达也不失落，转头朝另一个姐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：“我找到它们啦，有槌球那么大！圆圆黑黑的，就缩在烟道里，一看到我就跑了。”

空气中的黏稠压抑就这样被童言童语打散，莉莉丝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蕾拉，努力对露辛达挤出个笑脸。

“是的，煤精的胆子很小，虽然跑得很快但它们不咬人。”

“那它们只吃煤灰晚上会不会饿？我能喂它们吃面包吗？”露辛达满脸期待。

“虽然书里没说……也许你可以试试放在壁炉里边？”莉莉丝给她出着主意，“但不能再钻进烟囱里去了，烟尘吸进肺里会生病的，看看你，都成小脏猫了。”

“王女殿下说你会把衣服变干净的魔法，姐姐姐姐，我要看！”露辛达在蕾拉手里扑腾着往莉莉丝身上凑。

莉莉丝心下了然，看来凯瑟琳到底还是不放心，才找个理由支使这孩子过来做调和剂，以免她和蕾拉吵到无法收场。

蕾拉显然也猜到了，剧烈的情绪波动被迫中断，她的脸部肌肉都有些发僵，但当着露辛达的面，终究没再说什么，手一松将妹妹放到地上。

露辛达重获自由，立刻又过来扑住了莉莉丝的大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这下莉莉丝的裙子已经彻底不能看了，她只能郑重其事地吟唱咒语，在露辛达一声声的惊呼中将二人的衣物清理干净。

只是蕾拉显然没有兴趣看表演，不过是一个咒语的功夫，她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
……

夜幕降临，泰勒家的晚宴终于热热闹闹地开始了，仆人们穿行于宴会厅和后厨之间，将一道道散着热气的佳肴摆上餐桌，空气中满是烤肉的焦香。

觥筹交错间，尽数燃起的水晶灯清晰照亮了每个人的脸，包括拘谨不安的安琪，面若冰霜的蕾拉，以及一脸菜色的莉莉丝……

唯有露辛达是真的快乐，她吃个半饱后就开始满场飞奔，转着圈找莉莉丝的同学聊天，央求着姐姐们给她展示魔法。

气氛诡异又温馨。

坐在主位的梅丽莎伯爵笑眯眯看着孩子们之间的奇妙反应，显然发现了却并不打算插手，直到快喝完了手中的第一杯酒，她才侧身端详起离她最近的王女。

凯瑟琳正优雅地分割着餐盘中的食物，煎至半熟的厚切牛肉在刀叉挤压下渗出鲜红的汁水，慢慢在白瓷盘中汇聚为一小片粉红，将这位贵客的灰眸都映出一丝血色。

她低头小口进食的样子其实很乖巧，可因那丝血色，总让人觉得平静冰层之下是灼热的岩浆，不敢靠近。

“我每天能带进高庭的人手还是太少了。盯着我的人太多，想将庄园里剩下的骑士都送进去，还需要您帮忙遮掩。”

梅丽莎朝王女侧过半边身子，语气自然得像亲族间的寒暄，但若内容给外人听到，怕是要惊出一身的冷汗。

凯瑟琳终于从切分食物的专注中抬起头来朝她一笑：“我知道了，非常感谢您的帮助，夫人。”

梅丽莎又轻轻抿了一口酒，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的，可看看餐桌上可爱的女儿们，她发现自己异常平静。

“您真的想好了吗？”她再次确认。

“当然，夫人。”凯瑟琳再次点头肯定道。

“我没有时间犹豫了，高庭的王座空置太久，早该换人来坐一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