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归谷暮色，满庭皆殇

踏回归尘谷时，沉沉暮色早己漫过九重云巅，把整片古林染成化不开的浓黑沉郁。

从前这里是我此生最安稳的净土。

谷间藏着师父清冷淡雅的衣香，洞外留着大师兄伴我修行的旧光，洞中有阿烬分分秒秒贴近我的暖意。

一草一木都沾着过往的温柔，连风掠过枝叶，也裹着细碎的烟火温情。

可如今再抬脚踏入，满眼皆是空凉。

山洞冷得沁骨，穿谷而过的晚风绕着古树盘旋呜咽，声声都像藏着无声的叹息，替我把满心委屈，轻轻揉碎在暮色里。

我一路缄默前行，眼底的泪早己哭干，再也落不下来半滴。

只是那双从前盛满星河、亮得晃眼的眸子，如今黯淡得像蒙了厚厚尘埃的琉璃，蒙着化不开的枯寂，再也寻不到半分鲜活光彩。

烬夜不远不近跟在身后，像一道甩不开、也不敢靠前的沉默残影。

他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血，月白短打早己被暗红浸透，黏腻地贴在皮肉上，每走一步都牵扯剧痛。

可他半点浑然不觉，眼里心里，只剩下前方那道单薄萧瑟的身影。

目光死死黏着我，生怕转瞬失神，我就会彻底消散在这片沉沉暮色里，再也寻不回来。

这一刻他才彻底懂——

他守的从来不止一句临终托付的诺言，更是一颗被生生碾碎，再也拼不起来的心。

抬脚踏进朝夕相伴的山洞，我身形猛地僵住，脚步重若千斤。

屋里一切还停留在往日模样，分毫未改。

地上的蒲团端正摆着，是我日夜打坐、他静静陪在一旁看我修行的地方；

石桌上还搁着半枚清甜灵果，是那日阿烬眉眼弯弯，亲手剥好递到我唇边，哄我多吃两口的温存；

草榻之上，枕边方寸是他化作火羽灵鸟时，最爱蜷起羽翼挨着我安睡的小小角落。

目光扫过每一寸地方，皆是他刻满此间的痕迹；眼底掠过每一处光景，都能勾出撕心裂肺、喘不过气的回忆。

我一步步挪到石桌旁，指尖颤巍巍抚上那半枚早就凉透、失了清甜的灵果。

指腹一碰，往日温热甜软的触感历历在目，恍惚间，耳边又萦绕起他温柔缱绻的嗓音，轻轻绕着耳畔回响——

“汐儿，这个最甜，专门留给你吃。”

心口骤然狠狠蜷缩，尖锐刺骨的疼意顺着血脉疯涌而上，瞬间席卷西肢百骸。

我猛地收回指尖，踉跄着连连后退，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岩壁，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
左肩锁骨下的火莲印，骤然泛起滚烫灼意。那是跨着两界、连着魂魄的生生共鸣，在一遍又一遍残忍提醒我：

那个把所有偏爱、所有暖意全都捧到我面前的人，是真的彻彻底底的不在了。

“阿烬……”

我哑声呢喃，轻得一出口就被晚风卷散。

眼眶红得发烫，酸涩胀满眼底，却死死咬紧牙关，倔强的忍着不肯再落一滴泪。

我不能哭。

尤其不能当着这张脸哭。

缓缓抬眼，望向立在洞口，手足无措僵成一尊石像的烬夜。

同一张眉眼，同一张皮囊，轮廓复刻得分毫不差，一眼望去，像极了从前那个满心是我的他。

恍惚间，我甚至看到了那份独属于阿烬，早己刻进骨血的偏爱，与入骨的宠溺。

不知为何，我在烬夜眼里，看见了真切的心疼，笨拙的怜惜，还有满到溢出来，无处安放的愧疚。

更有那份跨越生死，魂脉相连的熟稔，与一眼入心的情深。

可我恨透了如今的烬夜。

我不愿相信眼前所见，只当是太过思念阿烬，才生出的虚妄幻觉。

这份恨意，成了我死死攥着，不肯原谅的执念。

我恨他日日晃在我眼前，时时刻刻提醒我——我的阿烬，早己燃尽魂火，消散无踪；

恨他顶着一模一样的眉眼皮囊，却给不了我半分熟悉暖意，填不满我心口空空落落的窟窿。

“谁准你进来的，出去。”

我的声音冷得像洞外渐浓的寒夜，冻得没有一丝温度，字字都裹着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
烬夜身形狠狠一颤，喉结艰涩滚动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执拗：

“我答应过他，要护着你一辈子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护。”

我偏开目光，死死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暮色，语气决绝到残忍：

“你走。我这辈子，都不想再看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