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江南归途

壹·在路上

离了京城，一路往南走，沿途的风景，不知不觉就变了模样。

刚出京城那几天，走的是北方的官道，宽宽首首的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路两边的白杨树长得老高老高，首插云霄，叶子被秋风一吹，“哗哗”作响，像是在跟他们道别。可走了约莫西五天，进了中原地界，白杨树就渐渐少了，换成了随处可见的垂柳，枝条软软地垂下来，风一吹就轻轻摇晃，看着就软和。官道也窄了些，可路上的人却多了起来，热闹得很。

赶大集的老乡，挑着担子，筐里装着新鲜的瓜果蔬菜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；走亲戚的妇人，怀里抱着孩子，手里提着点心匣子，脚步匆匆；送货的商贩，推着独轮车，车上堆得满满当当，累得满头大汗，却依旧脚步不停。沈檀坐在马背上，掀着车帘的一角，看着眼前这鲜活的一幕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新鲜感。

她在宫里待得太久了，久到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宫里的路是光滑的青石板，宫里的树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柏，宫里的人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，连笑都要藏着几分。哪像这里，吵吵闹闹，热热闹闹，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神情，喜是喜，累是累，都写在脸上。

萧玦也换了便装，一身青灰色的长衫，料子是普通的棉布，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，眉眼温润，看着倒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，一点都看不出帝王的架子。许是离开了宫里的那些奏折和朝堂纷争，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，脸色也比在宫里好看了些，不再是那种常年熬夜批折子的疲惫模样。

沈昭跟在他们身后，依旧是一身黑衣，身形挺拔，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，在阳光下倒不那么扎眼了，褪去了往日的戾气，倒像个寻常的中年护卫，沉默寡言，却眼神锐利，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。

第一天晚上，他们在驿站歇脚。那驿站不大，条件也一般，驿丞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汉子，见他们穿着普通，又没有随从跟着，便一脸不耐烦，连句客气话都没有，随手扔了两把钥匙过来，语气敷衍：“楼上两间空房，自己上去，晚饭自己去伙房打，晚了可就没了。”

沈昭性子急，见他这般无礼，当即就沉了脸，攥着拳头就要发作。沈檀连忙递了个眼神过去，轻轻摇了摇头。沈昭愣了一下，终究是压下了火气，狠狠瞪了驿丞一眼，接过钥匙，扶着沈檀上了楼。

“这驿丞也太无礼了，娘娘何必拦着我？”进了房间，沈昭才低声抱怨。

沈檀笑了笑，擦了擦脸上的灰尘：“我们本来就是微服出行，不想张扬。些许小事，不必计较，免得惹出麻烦。”沈昭听了，也没再说话，只是守在门口，依旧警惕着。

第二天中午，路过一个小镇，天热得厉害，几个人都有些乏了，便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，想吃碗面歇一歇。小摊是一对老夫妻开的，摊子不大，就几张小桌子，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煮着面，老板则在一旁端面、收钱。

面煮得很快，端上来的时候，热气腾腾的。可说实话，老板娘的手艺实在一般，面煮得太烂，一夹就断，卤子也太咸，齁得人嗓子发紧。沈檀只吃了几口，就放下了筷子。可她转头一看，萧玦竟然吃得干干净净，连碗底的汤都喝光了，嘴角还沾着一点卤汁。

沈檀愣住了，忍不住问：“这面这么咸，你怎么都吃完了？”

萧玦擦了擦嘴角，笑了笑，语气平淡：“不咸，挺好的。比在宫里那些花里胡哨、没什么味道的东西好吃多了。”

沈檀这才恍然大悟。她以前总以为，萧玦是胃口不好，御膳房精心做的山珍海味，他从来都是吃两口就放下。原来不是胃口不好，是他根本不爱吃那些精致却寡淡的东西，反而偏爱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家常味道。

第三天傍晚，太阳快落山了，天边染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。他们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，路边长满了野草，偶尔能看见几只麻雀落在地上，啄食着草籽。就在这时，他们遇见了一个老兵。

老兵年纪不小了，头发花白，背驼得厉害，像一座弯弯的小桥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，衣服上打满了补丁，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粗糙的皮肤。他的左腿瘸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身边放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，还有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，看起来轻飘飘的，像是没装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