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映山红

壹·贵州来的信

阿秀回贵州后的第二年春天，暖风吹醒了京城的草木，也吹来了一封来自千里之外的书信——是阿秀寄来的。

信笺是最普通的粗麻纸，边缘被山路的颠簸磨得有些毛糙，可上面的字迹，却比从前整齐了太多。一笔一划，都写得格外用力，墨痕深深浅浅，像是在跟自己较劲，又像是在拼命抓住每一个能表达心意的机会，生怕写得不好，辜负了远方的牵挂。

我坐在永寿宫的窗前，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笺，阿秀的声音，仿佛顺着笔墨，缓缓飘到了耳边。她在信里说，她的绣学堂终于开起来了，就建在她娘等了一辈子的那棵大槐树旁边，是三间简陋的土坯房，墙是新刷的白灰，窗户糊着干净的麻纸，虽不气派，却干净整洁，满是烟火气。

她还说，绣学堂里收了二十个姑娘，最小的才九岁，叫小翠，爹娘早逝，跟着奶奶相依为命，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，学起绣花来，比谁都认真；最大的己经三十多岁，是个寡妇，带着一个孩子，为了能给孩子挣口饭吃，拼尽全力跟着学针法。姑娘们每天凑在一起，一针一线地练习，指尖被针扎破了，就擦点草药，咬咬牙继续，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
信里最动人的，是她对映山红的描述。她说，贵州的春天来得早，满山满岭的映山红都开了，红彤彤的一片，铺在青山之间，像燃起来的火烧云，又像姑娘们身上鲜艳的衣裳，热烈又耀眼。她绣了一幅《映山红》，挂在绣学堂的正墙上，姑娘们每天练习绣花时，都要多看几眼，还叽叽喳喳地说，等学会了手艺，也要像这映山红一样，冲破山野的束缚，开遍大周的大江南北。

信的末尾，字迹变得有些潦草，看得出来，她写这句话时，定是动了情。“娘娘，我想你了。等明年映山红再开的时候，我带着姑娘们去京城看你，给你绣最红的映山红，给你带山里最甜的野果。”

我捧着这封信，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，每看一遍，眼眶就发热一分。那些姑娘们的模样，贵州的青山，漫山的映山红，还有阿秀坚定又温柔的眼神，仿佛就在眼前。我轻轻把信折好，放进那个紫檀木匣子里——那里面装着芸娘的信、太后的信、静妃姨母的信，每一封信，都藏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，每一封信，都说着同一件事：我想你了。

正对着匣子发呆时，沈汐抱着赵念走了进来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。她看见我手里的信笺，又看了看我泛红的眼眶，凑过来轻声问：“姐，是阿秀来信了吧？”

我点点头，把信递给她。沈汐接过信，细细地读着，眉头轻轻蹙着，读到姑娘们学绣花的模样，读到漫山的映山红，她的眼眶也慢慢红了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
“这丫头，真是个犟性子，比林巧儿还能折腾。”沈汐放下信，语气里满是心疼，却又藏着几分赞许。林巧儿当年一个人去贵州传艺，如今阿秀又一个人在山里开绣学堂，她们骨子里的那股韧劲，倒是一模一样。

我笑了，指尖轻轻着紫檀木匣子的边缘：“折腾点好。不折腾，哪来的绣学堂？哪来的这些姑娘？哪来的希望？她们折腾的，是自己的命，是大周绣艺的未来。”

沈汐把信还给我，沉默了片刻，眼神变得格外认真，不像是在开玩笑，也不像是一时兴起：“姐，我想去贵州看看。我想亲眼看看阿秀，看看那些姑娘，看看那满山的映山红，也想帮帮她们，教她们更多的针法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问：“去贵州？那平安和赵念怎么办？他们还那么小，山路难走，怎么经得起折腾？”平安己经五岁，正是调皮好动的年纪，赵念才两岁，还离不开人照顾，贵州路途遥远，山路崎岖，我实在放心不下。

“带去。”沈汐的语气很坚定，抱着赵念的手臂紧了紧，“让他们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看看山里的姑娘是怎么过日子、怎么学手艺的。不能总在京城里窝着，被我们护在羽翼下，不知道天高地厚，也不知道人间疾苦。”

我看着沈汐，看了很久很久。我忽然发现，我的妹妹，真的变了。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安安静静、只懂绣花的小姑娘了，她有了自己的想法，有了自己的主见，有了自己想走的路。她不再需要我事事庇护，反而能独当一面，去守护那些和她一样，心怀希望的姑娘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