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卖风的人

柳巷的清晨比贫民窟要安静得多。没有争抢地盘的打骂声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，透着一股子虽然昂贵但虚假的安宁。

程澈站在铜镜前，整理着那身还算体面的灰色棉衣。

镜子里的人依旧面色苍白，眼窝深陷，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。但这双眼睛，却比镜面还要亮，透着一股子算计一切的精明。
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
程澈转过身，看向正蹲在灶坑前，像只护食的小兽一样守着那半扇猪肉的姜宁。

小丫头猛地站起来，手里还抓着烧火棍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程澈的脚，仿佛只要他迈出门槛，这天就要塌了。

“去哪？”姜宁的声音有些紧绷。

“去把脑子里的东西换成钱。”程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，“五十两银子听着多，但也架不住咱们这么造。药浴得升级，肉得管够，这屋里的炭火也不能断。”

姜宁听不懂“脑子换钱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她听懂了“为了这个家”。

她放下烧火棍，走到程澈面前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帮他拽了拽衣角的一处褶皱。动作生疏，甚至有些僵硬，但这己经是她能表达出的最大善意。

“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
“放心，丢不了。”程澈笑了笑，从怀里摸出那把生锈的匕首，反手递给她，“锁好门。除了我，谁敲门都别开。如果有人敢硬闯……”

程澈顿了顿，眼神微冷：“那就捅他腰子。别怕出事，出了事爹给你兜着。”

姜宁握住冰冷的匕首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记住暗号。”程澈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我说‘开门，爹回来了’，你再开。”

“嗯。”

程澈推门而出，顺手将院门带上。听着里面传来落下门闩的沉闷声响，他才紧了紧领口，转身走进了风雪中。

……

听雨轩并不远，就在柳巷深处，离程澈租的院子也就隔着两条胡同。

但这地方实在太不起眼了。

两扇斑驳的木门半掩着，门梁上挂着个满是油污的幌子，勉强能认出“听雨”二字。门口没有豪车马队，只有一个歪着脖子的老头在扫雪。大堂里摆着几张缺角的八仙桌，几个穿着短打的苦力正踩着长凳，唾沫横飞地吹牛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沫子和旱烟的味道。

这就对了。

真正的顶级情报网，从来不会把“我有钱、我有秘密”写在脸上。只有这种三教九流汇聚、最接地气的破茶馆，才能听到最真切的消息。

程澈紧了紧领口，避开那几个正在划拳的醉汉，径首走向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柜台。

柜台后坐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，正百无聊赖地拍着苍蝇，听见有人靠近，头也不抬地甩着抹布：“喝茶自己找座，大碗一文，小壶三文，概不赊账。”

程澈也不恼，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，在柜台那个被磨得发亮的算盘上有节奏地拨动了三下。

啪、啪、啪。

清脆的算珠撞击声，在嘈杂的茶馆里显得并不突兀，但那伙计拍苍蝇的手却猛地停住了。

这是一长两短的特定频率，是听雨轩内部接头的“叩门砖”。

伙计慢吞吞地抬起眼皮，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，上下打量了程澈一眼，语气变得有些玩味：“客官，咱们这儿只卖粗茶，这算盘珠子可不兴乱拨，容易把账算乱了。”

“我不买茶，也不算账。”程澈声音沙哑，压低了嗓音，“我来卖风。”

伙计的手指微微一缩。

卖风。这是听雨轩的黑话，意味着出售涉及到人命或者巨额财货的高级情报。

“什么风？哪边吹来的？”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是用气声在问。

“西北风。”程澈淡淡道，眼神平静如水，“刮到了赵家铺子，吹灭了一盏‘长明灯’。”

伙计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赵家铺子昨天丢了一批极其珍贵的“赤火晶”，负责押运的三个武徒五段镖师全部横死，连尸体都没找到。这件事发生才不到两个时辰，消息被赵家死死封锁，连听雨轩都还没摸清具体的去向，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怎么会知道？

“您里面请。”

伙计再不敢怠慢，那种懒散的模样瞬间收敛，恭敬地掀起柜台后的脏布帘子，引着程澈往后院走去。

穿过充满霉味的前堂，后院却是别有洞天。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奢华的陈设，但极其安静，西周的墙壁明显加厚过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