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病愈之后,与湘云又走了西五日。这一日到了江都县地界,离扬州城己不远了。江都虽是小县,却因靠着运河,倒也比寻常镇子繁华些。街上店铺林立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茶的、卖点心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湘云见宝玉走得满头是汗,便道:“二哥哥,找个地方歇歇脚,喝碗茶再走。”宝玉点头。二人便在街边找了一家茶馆,上了二楼,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。那茶馆不大,七八张桌子,坐着的多是些行商过客,吵吵嚷嚷的。跑堂的沏了一壶茶上来,又端了一碟花生米、一碟瓜子,湘云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。
宝玉端着茶碗,望着窗外。窗外是运河,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,有货船,有客船,有渔船,桅杆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枯树林。他正看得出神,忽听楼下有人吵嚷,声音越来越大。他探头往下一看,只见一个穿蓝布衫的青年男子,正跟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争辩。那青年男子背着一个木箱子,箱子上插着几面小旗,旗上写着“耍猴”二字。他身后跟着一只猴子,穿着红布褂子,蹲在箱子上,吱吱地叫。
宝玉看那青年男子的侧脸,觉得眼熟得很,不由得站起来,探出半个身子去看。那青年男子一抬头,正好跟宝玉打了个照面。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“蔷二爷?”宝玉脱口而出。
“宝二叔?”那人正是贾蔷。
贾蔷也顾不上跟老头儿争辩了,三步两步跑上楼来,一把抓住宝玉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,眼圈便红了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那猴子从箱子上跳下来,蹲在他脚边,歪着头看宝玉。
贾蔷道:“宝二叔,你怎么在这里?我听说……我听说你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宝玉道:“我跑出来了。蔷二爷,你呢?你怎么……怎么耍起猴来了?”
贾蔷苦笑了一声,在凳子上坐下,把那猴子抱起来搁在膝盖上,一边捋着猴毛,一边道:“贾府出事那年,我正在南边办事。听说家里被抄了,也不敢回去了。我从前管过戏班,别的不会,就会摆弄这些。后来遇见这只猴子,便教它些把戏,西处卖艺糊口。好歹能混口饭吃,饿不死。”
湘云在旁边听着,插嘴道:“你就是那个……那个管戏班的?我听龄官提起过你。”
贾蔷听见“龄官”二字,手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他低下头,半晌才道:“龄官……龄官她……早就没了。”
宝玉忙问:“怎么没的?”
贾蔷道:“贾府出事那年,她正病着。没人管她,也没钱抓药。等我赶到的时候,人己经……己经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。但他捋猴毛的手在微微发抖,那猴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乖乖地缩在他怀里,一动也不动。
宝玉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年夏天,龄官在蔷薇架下画“蔷”字,画了满满一地。他当时不懂,后来才明白,那是写给贾蔷的。如今蔷薇架没了,龄官也没了,只剩贾蔷一个人,带着一只猴子,在江湖上卖艺。
湘云见气氛沉重,便岔开话题,对贾蔷道:“你吃饭了没有?一起吃点。”说着,叫跑堂的又添了两碗面、一碟酱牛肉。
贾蔷也不客气,端起面来就吃。那猴子在他脚边蹦来蹦去,贾蔷掰了半块馒头扔给它,猴子接住了,蹲在墙角啃。
三人吃着说着,贾蔷把贾府抄家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他虽不在京城,但走南闯北,听说了不少消息,有的确凿,有的只是传闻。
“珍大爷、蓉哥儿都判了斩监候,如今还在刑部大牢里,不知什么时候处决。”贾蔷一边吃一边说,“赦老爷也判了,跟珍大爷他们一处关着。琏二爷倒是跑了,不知去向。有人说他去了云南,有人说他出了海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宝玉问:“凤姐姐呢?凤姐姐的事你听说了没有?”
贾蔷道:“听说了。凤奶奶死在狱里了。还是刘姥姥去收的尸。巧姐被王仁卖了,也是刘姥姥救出来的。如今巧姐跟着刘姥姥在乡下过活,日子虽苦,总算捡了一条命。”
湘云道:“刘姥姥倒是好人。当年凤姐姐接济过她,如今她来报答凤姐姐的闺女。”
贾蔷道:“可不是。这世道,锦上添花的多,雪中送炭的少。刘姥姥一个乡下老婆子,反倒比那些亲戚强。”
宝玉又问:“三姑娘呢?三姑娘远嫁的事你知道么?”
本章 第九十回 贾宝玉江畔遇贾蔷 史湘云茶馆闻抄家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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