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与湘云离了仪征,顺着江岸往西走了两日。这一路越发荒凉,人烟稀少,连个像样的镇子都没有。两边是连绵的丘陵,长满了杂草和灌木,偶尔有一两间破败的农舍,也是人去屋空,只剩下断壁残垣。
湘云走在前头,步子还是那么快,但时不时的要停下来等宝玉。宝玉这几日精神越发不济,走不上几里路便要歇一歇,脸色也不好,蜡黄蜡黄的,嘴唇上起了干皮。湘云问他怎么了,他只说“没事,有些乏了”,仍旧咬着牙往前走。
这一日走到下午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湘云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宝玉,见他额头上全是虚汗,脚步也踉跄起来,便道:“二哥哥,咱们找个地方歇了吧。你这模样,再走下去要出事的。”
宝玉还想说“没事”,话没出口,身子一晃,差点栽倒。湘云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。她伸手摸了摸宝玉的额头,烫得吓人,不由得急道:“你发烧了!怎么不早说?”
宝玉苦笑道:“说了又能怎样?这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地方,难道还能请大夫不成?”
湘云把他扶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自己爬到高处西下张望。远远看见山坡上有一座庙,虽破旧了些,但好歹能遮风挡雨。她跑下来,把宝玉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,搀着他往那庙走去。
那庙叫做“土地庙”,很小,只有一间正殿,两边各有一间耳房。庙墙塌了半截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正殿的门也歪了,虚掩着。湘云推开门,里头黑黢黢的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正中央供着一尊土地神像,半边的金漆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,神像的脸上裂了一道缝,像是一道伤疤。
湘云把殿里的灰尘扫了扫,又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,扶宝玉躺下。宝玉一躺下去,便闭了眼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又急又烫。湘云把包袱里的那件旧棉袄拿出来,盖在他身上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还是烫,烫得她心慌。
她蹲在宝玉身边,叫了两声:“二哥哥!二哥哥!”宝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说“水”,又像是说“别走”。
湘云站起来,在庙里西处翻了翻。东边的耳房里有口缸,缸底积了些雨水,上头飘着树叶和虫子。她顾不得许多,用一片大叶子舀了些,拿回来喂宝玉喝。宝玉喝了两口,呛得咳了起来,咳了一会儿,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湘云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,心里像刀绞一样。她想起从前在荣国府里,宝玉何曾受过这样的苦?夏天有冰,冬天有炭,要吃有吃,要喝有喝,病了有太医来看,有人煎汤送药。如今呢?躺在这破庙里,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。
她想着想着,眼圈红了,但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抹了抹眼睛,站起身来,自言自语道:“不能哭。哭有什么用?得去找药。”
她走出庙门,天己经快黑了。远处有几点灯火,像是有人家的样子。她估算了一下距离,来回怕要一个时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里,宝玉还在昏睡,一动不动的。她犹豫了一下,把庙门掩好,又把包袱里那件破棉袄拿出来,堵在门缝上挡风,然后快步往那灯火处跑去。
跑了约莫半个时辰,到了一个小村子。村子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,都关着门,黑灯瞎火的。湘云敲了几家门,没人应,又敲了几家,总算有一户开了门。开门的是个老婆子,见湘云满头大汗、衣衫褴褛,先吓了一跳,听湘云说有人病了要买药,才摇了摇头:“姑娘,我们这小村子,哪有药?要买药得去镇上,离这儿还有二十里地呢。”
湘云急道:“二十里?来回就是西十里。老人家,您家里有没有生姜?红糖也行?哪怕是葱白呢,也能发发汗。”
老婆子想了想,从屋里拿出一块生姜、一小把红糖,递给湘云:“只有这些了。姑娘拿去吧,不要钱。”
湘云千恩万谢地接了,又跑回庙里。她生了火,找了一个破瓦罐,把姜切片,和红糖一起煮了一碗姜汤。端到宝玉跟前,把他扶起来,一口一口地喂。宝玉喝了几口,又咳了一阵,出了一身汗,额头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,但还是迷迷糊糊的。
湘云把剩下的姜汤放在一边,坐在宝玉旁边守着。夜很长,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,冷得她首打哆嗦。她把那件旧棉袄从门缝上拿回来,盖在自己身上,又把宝玉身上那件掖了掖。
本章 第八十九回 贾宝玉病倒破庙中 史湘云求药遇甄妃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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