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回 薛宝钗瓜洲得书信 花袭人京华传佳音

话说宝玉自太虚幻境一梦之后，心境比从前更沉静了些。每日仍是劈柴、挑水、种菜，闲时便坐在院子里看那半块焦炭、一块鹅卵石，一看就是半天。宝钗也不扰他，只由着他去。湘云笑他“痴病又犯了”，宝玉道：“这痴病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。”湘云道：“好不了就别好，横竖也不碍事。”

这一日，天刚亮，宝玉便起来到菜地里浇水。那三畦菜地己长得绿油油的，青菜可以拔着吃了，萝卜也冒出了红红的小脑袋。他正蹲着拔草，忽听院门外有人敲门，声音又急又响。宝玉放下草，去开了门，门外站着一个后生，二十来岁，风尘仆仆，满头大汗，见了宝玉便问：“这可是贾宝二爷家？”

宝玉道：“正是。你是……？”

那后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双手递过来，道：“小的是京城蒋记绸缎庄的伙计，姓王。我们东家蒋大爷和东家奶奶花大娘，让我给宝二爷和宝二奶奶送信来。”宝玉一听“蒋大爷”“花大娘”，便知是蒋玉菡和袭人，连忙让进屋里。

宝钗正在灶间做早饭，听见动静，也出来了。那王伙计从油纸包里取出两封信，一封厚些，一封薄些。厚的上头写着“宝二奶奶亲启”，薄的上头写着“宝二爷亲启”。宝钗接了信，让彩霞倒茶，又让玉钏儿去拿几个馒头来给王伙计先垫垫肚子。王伙计一路奔波，也不客气，就着茶吃了两个馒头，才慢慢说起京城的消息。

宝钗先拆开自己的那封，是袭人的笔迹。袭人识字不多，信写得歪歪斜斜的，有不少错别字，但句句真切。宝钗看着看着，眼圈便红了。

信中写道：

“宝二奶奶：见信如面。我和蒋大爷在京城一切都好，铺子虽小，生意还过得去。前些日子，珠大奶奶带着兰哥儿来京城赶考，住在我们铺子后头。兰哥儿用功得很，天天读书到半夜。大奶奶身子不大好，咳嗽，又舍不得花钱看病，我劝了好几回，她才肯吃了两剂药。兰哥儿乡试中了，名次虽不高，到底是中了。大奶奶高兴得哭了一场，谁知第二天就病倒了，如今还在床上躺着。太医说她是积劳成疾，要好生静养。兰哥儿一边照顾母亲，一边准备明年会试，人瘦了一圈。二奶奶若有法子，替他们母子祷告祷告。蒋大爷说，等兰哥儿中了进士，贾家就有指望了。

另外，北静王复爵了。听说皇上查明了是有人诬告，给他平了反，如今又回了京城，还是从前的府邸。北静王还问起二爷，说若是有消息，务必告诉他。

尤大奶奶、邢大太太的下落也有了。尤大奶奶在金陵乡下，跟一个远房侄子过活，日子虽苦，倒还安稳。邢大太太跟着她兄弟过，她兄弟也不是有钱的，不过有口饭吃。还有，琏二奶奶的坟，刘姥姥年年都去烧纸，巧姐也去过两回。巧姐如今在刘姥姥家里，跟板儿定了亲，明年就要过门了。

宝二奶奶，二爷若是还在南边，你们就安心住着。京城的家，我和蒋大爷替你们看着。等兰哥儿中了，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你们多保重。袭人拜上。”

宝钗看完信，把信纸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宝玉在旁边急着问：“信上说什么？”宝钗把信递给他，宝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手微微发抖。

“兰哥儿中了！”宝玉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兰哥儿中了！”湘云从外头进来，听见这话，一把抢过信去，自己看了一遍，拍手道：“好！好！咱们贾家总算出了一个读书人！大嫂子熬了这么多年，总算熬出头了！”说着，眼眶也红了。

贾蔷在旁边道：“这是大喜事，该庆贺庆贺。我去镇上打点酒，买点菜。”宝钗点了点头，贾蔷便带着猴子出去了。

宝玉又拆开自己的那封信，是蒋玉菡写的。蒋玉菡的字比袭人强些，但也歪歪扭扭的，信上写道：

“宝二爷：见信如面。袭人给你和宝二奶奶请安。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，你别着急。前些日子，有个道人在我们铺子门口化缘，我看他可怜，给了他几个馒头。他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铺子，忽然说：‘这铺子里有一件东西，是京城贾府的旧物，你可知道？’我说不知道。他说：‘在你后院墙根底下，埋着一个坛子，坛子里有一包东西，是贾府老太太临终前托人藏在那里的，留给她的孙子宝玉。’我回去挖了，果然挖出一个坛子，坛子里有一个油纸包，纸包里是一包银子、一封信。信是老太太写给二爷的，我不敢拆，连同银子一起包好，托人带给二爷。东西随信附上，二爷查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