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回 贾宝玉瓜洲设私塾 史湘云江边收孤女

话说宝玉等人在瓜洲住了半年，日子越过越安稳。地里的庄稼收了两季，菜园子也种得像模像样。湘云的渔网越补越精，每天清早下江，晌午回来，总能带几条鲜鱼。贾蔷的猴子学会了翻跟头、倒立、拉车，在镇上有了点小名气，看耍猴的人多了，赏钱也多了些。宝钗精打细算，把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，竟攒下了一小吊钱。

宝玉每日劈柴挑水、下地干活，闲下来便坐在院子里看那半块焦炭、一块鹅卵石。宝钗见他总是一个人坐着，怕他闷出病来，便道：“二哥哥，你若闲着无事，不如教镇上几个孩子认字。一来有事做，二来也能得几文束修。”宝玉道：“我教孩子？我连自己都没教好，怎么教别人？”宝钗道：“你认的字比他们多。教几个蒙童，还怕教不了？”湘云也在旁边撺掇：“二哥哥，你教吧。我小时候你教过我认字，教得还不错。”宝玉想了想，道：“试试看。”

于是便在院子东边腾出一间空屋子，收拾干净，用木板钉了几张桌子、几条板凳，又托贾蔷从镇上买了一刀纸、几支笔、一块墨。宝钗把从前从京城带出来的几本旧书找出来——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，虽缺了封面、卷了边，字迹还清楚。私塾便算开了张。

起初只有两个学生，是隔壁吴老头家的孙子，一个叫大毛，一个叫二毛。大毛八岁，二毛六岁，都淘气得要命，坐不住，写了两个字就要去抓蚂蚱。宝玉也不恼，把他们抓回来，继续教。他教得慢，一天只教三五个字，要孩子们反复写、反复念。他自己小时候不爱读书，如今教别人读书，倒有了耐心。

吴老头见孙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，高兴得不得了，送来一篮鸡蛋、两斤腊肉当束修。宝钗推辞不过，收了。消息传开，又有几户人家把孩子送来。不到一个月，私塾里竟有了七八个学生，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，挤在那间小屋子里，嗡嗡嗡的像一窝蜜蜂。

宝玉教得认真。他不教八股文，只教认字、写字、念诗。他把从前记得的那些诗——李白的、杜甫的、王维的——抄在纸上，让学生们跟着念。念到“床前明月光”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贾府念这首诗，贾政坐在旁边，板着脸，叫他背。那时候觉得背诗是苦差事，如今觉得，诗里藏着的那些东西，比什么都珍贵。

学生们念得磕磕巴巴的，有的字不认识，有的念错了音。宝玉一个一个地纠正，不厌其烦。有一个叫小栓的孩子，怎么都记不住“疑是地上霜”的“疑”字，宝玉便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歪着头、皱着眉的样子，说：“你看，这个人心里不明白，歪着头想，这就是‘疑’。”小栓一下子记住了。宝钗在窗外看见，悄悄笑了。

湘云每日仍去打渔。这一日天还没亮，她便背着渔网出了门。江上起了雾，白茫茫的，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湘云划着小船到了江心，下了网，坐在船头等。雾很大，湿漉漉的，把她的头发、衣裳都打湿了。她也不在意，只看着江水发呆。

等了一顿饭的工夫，她起网。网很沉，像是网住了大鱼，她用力往上拉，拉到一半，忽然觉得不对——网里不是鱼，是一个人。她吓了一跳，连忙把网全拉上来。网里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，穿着破旧的蓝布衣裳，头发散乱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。湘云摸了摸她的鼻子，还有气，只是昏过去了。

湘云顾不得收网，把女孩拖上船，解开她湿透的衣裳，把自己身上的干棉袄脱下来裹住她，拼命往岸上划。到了岸边，她把女孩抱上岸，放在草地上，用力按她的肚子。女孩吐了几口水，咳嗽了几声，慢慢睁开了眼。

湘云问：“你是谁家的孩子？怎么掉江里了？”女孩看着她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却不肯说话。湘云又问了几遍，女孩只是哭。湘云没法子，只好把她背回家去。

宝钗正在院子里晒衣裳，见湘云背着一个湿漉漉的女孩回来，吓了一跳，连忙让彩霞烧热水，又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裳。女孩换了衣裳，喝了热水，脸色才慢慢缓过来。她坐在灶边，低着头，还是不说话。宝钗蹲下来，拉着她的手，柔声道：“姑娘，你别怕。我们不是坏人。你叫什么名字？家在哪里？我们送你回去。”

女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抽抽噎噎地道：“我没有家了。我爹我娘都没了。我是从京城来的，投奔亲戚，亲戚不要我，我没有地方去了，就想……就想死了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