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〇三回 贾宝玉瓜洲闻捷报 李宫裁病中托孤孙

话说宝玉从金陵奔丧回来，一连几日闷闷不乐。宝钗知他心里不好受，也不多劝，只每日让彩霞变着法子做些可口的饭菜，又让湘云拉着他到江边走走。宝玉虽不推辞，可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，手里握着那块焦炭，一坐就是半天。

湘云私底下对宝钗道：“宝姐姐，二哥哥这样下去可不行。老爷走了，他心里苦，可日子还得过。”宝钗道：“我知道。给他些时日罢。这种事，急不来。”

谁知过了没半个月，京城忽然来了捷报。

那天下午，宝玉正在私塾里教学生念诗，忽听外头有人敲锣打鼓，热闹得很。大毛坐不住，跑到门口张望，回头喊道：“先生，有人来报喜了！说是兰哥儿中了！”宝玉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，他愣了一愣，快步走出门去。

门外果然来了两个差官，穿着红绸衣，手里捧着喜帖，见了宝玉便躬身道：“可是贾府宝二爷？恭喜恭喜！府上贾兰贾大爷，会试中式第十九名，殿试二甲第七名，授翰林院编修。小的们特来报喜！”说着，把喜帖递上，又敲了一阵锣。

宝玉接过喜帖，展开一看，上头写着贾兰的名字、名次、授官，清清楚楚，盖着朱红大印。他的手微微发抖，眼眶发热，想笑，又想哭。

宝钗、湘云、贾蔷、巧儿、彩霞、玉钏儿都出来了。湘云一把抢过喜帖，自己看了，拍手笑道：“中了！中了！二甲第七名！翰林院编修！咱们贾家出翰林了！”贾蔷也笑道：“兰哥儿争气！大嫂子熬了这么多年，总算熬出头了！”巧儿不懂这些，见大家高兴，也跟着笑。宝钗站在旁边，嘴角带着笑，眼里却有泪光。

宝玉把喜帖看了好几遍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揣进怀里，贴着那块焦炭。他对差官道：“二位辛苦了，请屋里喝茶。”差官道：“不喝了，还要赶着去别家报喜。宝二爷，恭喜了！”说着，又敲了一阵锣，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宝钗让彩霞整治了一桌好菜，又让贾蔷去镇上打了两斤好酒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庆贺贾兰高中。湘云喝了几杯酒，脸上泛了红，话也多了起来，拍着桌子道：“兰哥儿这孩子的出息，我早就看出来了。那年他在园子里射箭，一箭就射中了靶心，我就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。”贾蔷笑道：“射箭跟读书有什么关系？”湘云道：“怎么没关系？心定，手就稳；心定，书就读得好。都是一个理。”

宝玉端着酒杯，没有喝，也没有说话。宝钗见他神色不对，问道：“二哥哥，你怎么了？兰哥儿中了，你不高兴？”宝玉道：“高兴。怎么不高兴？只是……大嫂子不知道怎么样了。她身子一首不好，兰哥儿中了，她怕是又要操心。”宝钗道：“你放心吧。大嫂子盼的就是这一天。兰哥儿中了，她的病也许就好了。”

宝玉点了点头，把酒喝了。

谁知没过几天，又一封信从京城寄来。这回是贾兰亲笔写的，字迹端正，文辞恳切。信中先说中了进士、授了翰林，多谢宝玉、宝钗等人的养育之恩；又说母亲李纨病重，己卧床不起，大夫说时日无多，他日夜守在床前，寸步不离；最后说，希望宝玉能来京城一趟，母亲有话要对他说。

宝玉看完信，手抖得厉害。他把信递给宝钗，宝钗看了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道：“大嫂子的病，怕是不好了。”湘云凑过来看，看完眼圈就红了，道：“大嫂子守了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盼到兰哥儿中了，自己却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
宝玉道：“我要去京城。大嫂子有话跟我说，我不能不去。”宝钗道：“我跟你去。”宝玉这回没有拒绝，点了点头。

二人收拾了行李，次日一早便动身。湘云留在瓜洲看家，贾蔷、巧儿、彩霞、玉钏儿也都留下。临行时，湘云拉着宝钗的手道：“宝姐姐，你们快去快回。大嫂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你替我们多磕几个头。”宝钗点头，上了船。

从瓜洲到京城，走水路快些。二人搭了一艘北上的货船，在船上颠簸了七八天，才到了京城。京城还是从前的样子，城门高高大大的，街市热热闹闹的，可宝玉走在街上，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。从前的京城，是荣国府、宁国府、大观园，是老太太、太太、老爷、姐姐妹妹们；如今的京城，只是一个陌生的城市，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，谁也不认识谁。

贾兰在京城的住处，在东城一条窄巷子里，租了两间小南屋，跟从前王夫人住的地方差不多。宝玉和宝钗找到那里，推开门，一股药味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