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〇四回 贾宝玉瓜洲逢迎春 孙绍祖虐待致死因

话说宝玉与宝钗从京城搭船南归，一路顺风顺水，不几日便到了淮安地界。宝钗见宝玉连日来神色郁郁，知是为李纨之死伤心，便劝道：“二哥哥，大嫂子的后事也办妥了，兰哥儿也安顿好了。你总不能一首这样闷着。人死不能复生，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。”宝玉道：“我知道。只是想起大嫂子守了这么多年寡，好容易盼到兰哥儿中了，自己却没享一天福，心里就难受。”宝钗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大嫂子那性子，你也不是不知道。她这辈子，就是为兰哥儿活的。兰哥儿出息了，她就知足了。”

宝玉没有再说话，只看着船舱外头的水面。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，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，翅膀点水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船行了两日，这一日到了高邮地界。宝钗说船上闷得慌，要下船走走，宝玉便让船家靠了岸，二人上了岸，沿着一条小街慢慢走。这镇子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街两边有些卖吃食、杂货的铺子，冷冷清清的，没几个行人。

正走着，宝玉忽然看见前面巷口围着一群人，吵吵嚷嚷的，不知在看什么。他本不想理会，却听见人群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，哭得凄凄惨惨的，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。那声音虽己沙哑，可宝玉听着，总觉得有些耳熟。他停下脚步，对宝钗道：“宝姐姐，你听听，这哭声像不像……像不像二姐姐？”宝钗侧耳听了一会儿，脸色也变了，道：“是有些像。走，过去看看。”

二人挤进人群，只见巷口的地上坐着一个女人，穿着破旧的灰布衣裳，头发散乱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，嘴角还有血迹。她低着头，抱着一个包袱，哭得浑身发抖。几个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的，有人说：“这是孙家的媳妇，又被打出来了。”另一个道：“那孙家大爷心也太狠了，好好的一个人，打成这样。”又一个低声道：“嘘，小声点，那孙大爷可不是好惹的。”

宝玉蹲下来，轻轻叫了一声：“二姐姐？”

那女人猛地抬起头。宝玉一看，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——那张脸虽然瘦得脱了形、青紫交加，可眉眼之间，分明是迎春。是那个温柔沉默、观之可亲的二姐姐，是那个在大观园里下棋、穿茉莉花、被叫作“二木头”的二姐姐。

迎春认出了宝玉，愣了一愣，忽然扑过来，抱住宝玉的腿，放声大哭：“宝玉！宝玉！你可来了！你救救我！救救我！”她哭得撕心裂肺，话都说不连贯了，只反复喊着“救救我”。

宝玉的眼泪也下来了，他扶起迎春，颤声道：“二姐姐，你怎么在这里？孙家……孙家不是在京城么？”迎春哭着道：“孙绍祖在京城待不下去了，带着我搬回老家高邮。他……他不是人！他天天打我，骂我，不给我饭吃。说我嫁到孙家，就是他的人，想怎么打就怎么打。我……我受不了了，跑出来好几次，都被抓回去，打得更狠。这回我趁他不注意跑出来，不敢回去，可又没有地方去……”她说着，又哭了起来。

宝钗在旁边也红了眼圈，拉着迎春的手，道：“二姐姐，你受苦了。”她看了看迎春身上的伤，手臂上全是青紫的勒痕，手腕上还有一圈一圈的绳子印，显然是被捆过。宝钗心里又酸又恨，咬着嘴唇，说不出话来。

宝玉站起来，对围观的人道：“各位乡亲，这孙家在哪里？烦请指个路。”一个老头儿指了指街那头，道：“往前走，拐个弯，那扇黑漆大门的就是。”宝玉点了点头，对宝钗道：“宝姐姐，你在这里陪着二姐姐，我去孙家。”宝钗拉住他，道：“你一个人去？那孙绍祖是个无赖，你跟他讲理，讲得通么？”宝玉道：“讲不通也要讲。二姐姐不能就这么被他打死。”

宝玉顺着那条街往前走，拐了弯，果然看见一扇黑漆大门，门楣上刻着“孙府”二字。他上前拍门，拍了半天，才有一个刁奴开了门，斜着眼看他，道：“你谁啊？”宝玉道：“我是贾府贾宝玉，来见你们大爷。”那刁奴进去通报，不一会儿，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出来，正是孙绍祖。

孙绍祖见了宝玉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冷笑道：“我当是谁呢，原来是贾府的宝二爷。怎么，落魄了？听说你们贾府被抄了，你跑到这儿来了？”宝玉忍着气，道：“姐夫，我今天是来跟你商量二姐姐的事的。”孙绍祖把脸一沉，道：“什么二姐姐？她是我老婆，是我孙家的人，关你什么事？”宝玉道：“她也是我贾家的人。你把她打成那样，还有没有王法？”孙绍祖哈哈大笑，道：“王法？我打自己的老婆，天王老子也管不着！你要是识相，就滚远点。要是不识相，别怪我不客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