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〇八回 贾宝玉瓜洲逢刘姥 王板儿巧姐结良缘

话说水灾过后，瓜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宝玉的私塾又开了起来，学生还是那几个，大毛、二毛、小栓，一个不少。菜地里的水退了，青菜、萝卜又重新种了下去，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，一天一个样。湘云照旧每日去打渔，贾蔷带着猴子在镇上耍把戏，巧儿帮着宝钗料理家务。一家人各司其职，日子虽清苦，倒也安稳。

这一日，宝玉正在私塾里教大毛写“人”字，一笔一划，写得端端正正。大毛握笔的姿势不对，宝玉握着他的手，一笔一笔地教。正教着，忽听外头有人叫门，声音苍老，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：“里头有人吗？请问，贾宝二爷可是住在这里？”

宝玉放下笔，走到门口，打开门一看，门口站着三个人。头里是一个老婆婆，七十来岁，满头白发，脸上皱纹跟核桃壳似的，腰板却还首挺挺的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，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，穿着一件半旧的红布袄，头上扎着蓝布帕子，脸圆圆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带着笑。姑娘身后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，黑脸膛，粗胳膊，憨憨厚厚的，手里提着一只鸡、一篮鸡蛋。

宝玉认出了那老婆婆，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迟疑着叫了一声：“刘姥姥？”

刘姥姥也认出了宝玉，老泪纵横，扔了竹杖，扑过来抓住宝玉的手，哭道：“宝二爷！我的宝二爷！你可让姥姥找着了！”她哭得浑身发抖，话都说不利索了。宝玉的眼泪也下来了，扶着刘姥姥，道：“姥姥，你怎么来了？快进屋，进屋说话。”

宝钗、湘云听见动静，从屋里出来。湘云一见刘姥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道：“这不是刘姥姥么？那年你进大观园，把老太太逗得前仰后合的，我可记得你！”刘姥姥抹着泪道：“史大姑娘，你还在呢？好，好，都好。”宝钗也过来了，拉着刘姥姥的手，道：“姥姥，路上辛苦了。快进来歇着。”

一家人进了屋，彩霞倒了茶来。刘姥姥坐在凳子上，喝了一口茶，喘了口气，才慢慢说起别后的事。

原来贾府抄家之后，巧姐被王仁卖到了烟花巷。刘姥姥得了信，连夜进城，变卖了家里的几亩地，凑了五十两银子，把巧姐赎了出来。巧姐那时才十二三岁，吓得魂都没了，见了刘姥姥就抱着哭。刘姥姥把她带回乡下，跟自己住在一起。

“那王仁不是人！”刘姥姥说到这里，气得首拍桌子，“亲侄女都卖！他就不怕天打雷劈！”巧姐在旁边低着头，眼圈红了，但没有哭。这些年，她己经哭够了。

刘姥姥又道：“巧姐在我那里住了几年，跟着我学种地、纺线、做饭，什么都会了。板儿那孩子，你们还记得不？那年我带他进贾府，他还跟巧姐抢佛手来着。”她指了指身后的后生，“就是他。如今长大了，老实巴交的，跟我那女婿狗儿种地。我寻思着，巧姐也不小了，板儿也不小了，两个孩子从小就在一块儿，知根知底的。我就做主，让他们成了亲。”

湘云笑道：“好！亲上加亲！板儿，你过来，让我看看。”板儿红着脸，走过来，憨憨地叫了声“史大姑娘”。湘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道：“是个老实人。巧姐跟了你，不会受欺负。”板儿挠了挠头，道：“我……我不会让巧姐受欺负的。”

宝钗道：“姥姥，你们这次来瓜洲，是……？”刘姥姥道：“我们在乡下也待不住了。这两年收成不好，交了租子，剩下的不够吃。我听说宝二爷在瓜洲安了家，就带着巧姐、板儿投奔来了。宝二爷，宝二奶奶，你们别嫌弃，我们不要吃好的，不要穿好的，有口饭吃、有个地方住就行。板儿有力气，什么活都能干；巧姐会做饭、会针线；我老婆子虽老了，也能帮着看看门、扫扫地。”

宝玉道：“姥姥，你说哪里话？当年你在贾府，老太太、太太都待你如上宾。如今你来了，我们高兴还来不及，怎么会嫌弃？”宝钗也道：“姥姥，你安心住下。咱们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”

湘云拍手道：“这下热闹了！又多了三口人！”巧儿从屋里出来，见了巧姐，两个姑娘你看着我、我看着你，都笑了。巧儿道：“你也叫巧姐？我也叫巧儿。咱们是姐妹。”巧姐拉着她的手，道：“你多大？”巧儿道：“十三。”巧姐道：“我十八。你叫我姐姐。”巧儿叫了声“巧姐姐姐”，两个人都笑了。

刘姥姥在瓜洲住下来，一家人更热闹了。板儿果然有力气，劈柴、挑水、翻地，样样在行。他见宝玉的菜地太小，便在后院又开了两畦，种上了白菜、萝卜、茄子。巧姐跟宝钗学做饭、做针线，学得快，做得细，宝钗夸她“比彩霞还利索”。刘姥姥也不闲着，每日坐在院子里，帮彩霞择菜、剥豆子，跟巧儿说古，说当年在大观园里喝酒、行令、逗老太太笑的那些事。巧儿听得入了迷，缠着刘姥姥一遍一遍地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