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〇九回 贾宝玉金陵送刘姥 王板儿种田传贾门

话说刘姥姥在瓜洲住了两个多月，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。每日早起，先到院子里走一圈，看看菜地里的苗长高了没有，然后帮着彩霞择菜、淘米。她闲不住，总要找点事做，宝钗劝她歇着，她道：“我老婆子劳碌命，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。”宝钗便由着她。

板儿是个肯出力的，每日天不亮就起来，劈柴、挑水、翻地，把院子里外收拾得利利索索。他还在后院搭了一个鸡窝，养了几只鸡，说是“自家养的鸡，下蛋不用买”。巧姐跟着宝钗学做饭，学了一个多月，己能做几样拿手菜了。湘云尝了她做的红烧鱼，赞道：“巧姐，你这手艺，比彩霞还强些。”巧姐红着脸道：“云姑姑过奖了，是宝二婶教得好。”

一家人和和美美的，刘姥姥却起了思乡之心。

这一日，刘姥姥对宝玉道：“宝二爷，我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，你们待我好，我心里都记着。可我这心里，总惦记着乡下那几间破屋子、那几亩地。狗儿两口子在乡下，也不知怎么样了。我想回去看看。”宝玉道：“姥姥，你在这里住得好好的，怎么又要回去？”刘姥姥道：“金窝银窝，不如自己的狗窝。我年纪大了，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。我想死在自家的炕上，不想死在外头。”

宝钗听了，眼圈红了，道：“姥姥，你别说不吉利的话。”刘姥姥笑道：“宝二奶奶，我不是说不吉利的话，是说实在话。人老了，就想家。你们留得住我的人，留不住我的心。”宝玉还要再劝，宝钗拦住他，道：“姥姥要回去，就让她回去吧。她惦记着家里，硬留在这里，也不安心。”

宝玉便不再劝了，道：“姥姥，你多住几天，我让彩霞给你做几件新衣裳，带回去。”刘姥姥道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这把年纪了，穿什么都一样。”宝钗道：“姥姥，你别推辞。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忙，我们给你做几件衣裳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刘姥姥又在瓜洲住了几天。宝钗让彩霞给她做了两件蓝布褂子、一条青布裤子，又让贾蔷去镇上买了一双新布鞋。刘姥姥试了试，合身得很，笑得合不拢嘴，道：“我这辈子，还没穿过这么合身的衣裳。”

临走那天，宝钗让彩霞整治了一桌饭菜，给刘姥姥饯行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刘姥姥端起酒杯，道：“宝二爷、宝二奶奶、史大姑娘、蔷二爷，还有巧儿、彩霞、玉钏儿，你们都是好人。我老婆子这辈子，能认识你们，是前世修来的福。”她说着，声音有些哽咽了，喝了一口酒，又道：“板儿、巧姐，你们两个留在瓜洲，好好跟着宝二爷、宝二奶奶过日子。别偷懒，别惹事，听见没有？”板儿道：“姥姥，你放心，我会好好干的。”巧姐拉着刘姥姥的手，眼泪汪汪的，道：“姥姥，你一个人回去，我不放心。”刘姥姥道：“有什么不放心的？我身子骨硬朗着呢。你们好好过，就是孝顺我了。”

宝玉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，放在刘姥姥手里，道：“姥姥，这点银子你拿着，路上用。”刘姥姥推辞道：“宝二爷，你也不宽裕，我不能要。”宝玉道：“姥姥，你别推。你帮了我们这么多，这点银子算什么？”刘姥姥只好收了。

吃过饭，刘姥姥背上包袱，拄着竹杖，出了门。宝玉、宝钗、湘云、贾蔷、板儿、巧姐、巧儿、彩霞、玉钏儿都送到门口。刘姥姥回过头，看了看这一家人，老泪纵横，道：“你们都回去吧。别送了。”宝玉道：“姥姥，我送你到渡口。”刘姥姥点了点头。

宝玉陪着刘姥姥走到渡口，一路上，刘姥姥说了很多话。她说起当年进贾府打秋风的事，说起贾母请她逛大观园、喝酒行令的事，说起凤姐给她银子、让她别见外的事。说着说着，又哭了，又笑了。

“宝二爷，”刘姥姥道，“凤姑奶奶对我有恩。那年我进府，她给了我二十两银子，我拿回去，买了地，盖了房，日子才有了起色。后来她遭了难，我去看她，她瘦得不成样子，还惦记着巧姐。我对她说：‘姑奶奶你放心，巧姐的事包在我身上。’如今巧姐有了着落，我也算对得起凤姑奶奶了。”

宝玉道：“姥姥，你是好人。凤姐姐在天上，会感谢你的。”刘姥姥道：“我不要她感谢。我只要她安心。”

到了渡口，船己经等着了。刘姥姥上了船，站在船头，朝宝玉挥了挥手，道：“宝二爷，你回去吧。好好过日子，别让老太太、太太在那边操心。”宝玉站在岸上，也朝她挥了挥手。船开了，刘姥姥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江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