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往江边去了,一去不返。宝钗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站了许久,首到雾散了,太阳升起来了,她才转身进了屋。
湘云跟在后面,急得首跺脚,道:“宝姐姐,你怎么不拦住他?他这一去,怕是不回来了!”宝钗坐下来,拿起桌上那本《火梦真记》,放在膝盖上,道:“他要去,拦不住。他的心不在这里,强留他,大家都难受。”湘云道:“可他一个人在外面,出了事怎么办?”宝钗道:“他不会出事的。他去找他该找的人了。”
湘云还要再说,宝钗摆了摆手,道:“云妹妹,别说了。去把义学的门开了,学生们还等着呢。”湘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转身出了门。
宝钗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抱着那本书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彩霞端了一碗粥进来,放在她面前,道:“二奶奶,您吃点东西。”宝钗道:“放着罢。我不饿。”彩霞站了一会儿,想劝又不知怎么劝,悄悄退了出去。
宝钗坐了很久,才慢慢站起来,把那本书锁进箱子里,钥匙贴身收了。她洗了脸,梳了头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,出了门,往义学走去。
义学里,学生们己经到齐了。湘云坐在讲台旁边,脸色不好看,眼圈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贾环在扫地,扫得心不在焉,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。宝玉的位子空着,谁也没有去坐。
宝钗走进来,学生们都站起来,叫“宝二奶奶好”。宝钗点了点头,走到讲台前,道:“你们先生出门了,这几天我替他上课。”学生们交头接耳,大毛举手问:“先生去哪儿了?什么时候回来?”宝钗道:“先生去很远的地方了。什么时候回来,说不准。”
她没有说“不回来了”。她说“说不准”。
学生们安静下来。宝钗拿起书,道:“今天讲《论语》。上次讲到哪儿了?”小虎道:“讲到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。”宝钗点了点头,翻到那一页,继续往下讲。她讲得不如宝玉生动,可条理清楚,句句在理。学生们听得认真,没人再问先生去哪儿了。
湘云坐在旁边,看着宝钗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她想起宝玉在的时候,站在讲台上,笑眯眯的,讲着讲着就跑题了,讲起大观园里的旧事。学生们听得入迷,连下课了都不肯走。如今那个位置换了人,虽然也是宝钗,可终究不一样了。
下了课,学生们散了。湘云和宝钗一起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湘云忽然道:“宝姐姐,你心里不难受么?”宝钗道:“难受。”湘云道:“可你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。”宝钗道:“看不出来,就不难受了?难受非得哭出来才算?”湘云不说话了。
回到家里,宝钗照常做饭、洗衣、算账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彩霞和玉钏儿见她这样,心里反倒更难受了——她们宁愿她哭一场,闹一场,也不愿她这样憋着。
晚上,湘云一个人出了门。她走到江边,在宝玉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。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得江面上白茫茫的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,冷飕飕的,她缩了缩脖子,没有回去。
她坐在那里,想起宝玉第一次在淮安找到她的样子。那时候她在船上打渔,晒得黑黑的,像个男人。宝玉站在岸边,不敢认她,叫了一声“云妹妹”,她回头一看,他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,宝玉挨了打,她去看他,他趴在床上,屁股肿得老高,还嘴硬说“不疼”。她骂他“活该”,他反倒笑了。
她想起那年中秋,在凹晶馆联诗,她说了“寒塘渡鹤影”,黛玉说了“冷月葬花魂”。宝玉在旁边说“太悲了”,可他自己写的诗,哪一首不悲?
她想起宝玉临走那天,跟每个人告别,说到她的时候,说“云妹妹,你好好打渔,别总骂人”。她想笑,没笑出来。如今她想笑了,可身边没有那个人了。
湘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任它流。泪珠掉在石头上,啪嗒啪嗒的,在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二哥哥,”她对着江水说,“你真不回来了?你就这么走了?你不要宝姐姐了?不要我了?不要巧姐、板儿、环老三了?不要义学的那些孩子了?”
江水哗哗地流着,没有回答她。
“你去找林姐姐了,是不是?”湘云的声音哽咽了,“你去找她了。你心里只有她。我们这些人,在你心里,到底算什么?”
她哭了一会儿,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。宝玉不是那样的人。他心里有所有人——宝钗、她、巧姐、板儿、贾环、义学的孩子们,甚至那只猴子。他心里装得下所有人。可他最想见的,还是黛玉。就像她最想见的,是卫若兰。可卫若兰死了,再也见不到了。宝玉去找黛玉,也许还能见到。
本章 第一百十七回 薛宝钗独守瓜洲渡 史湘云江上哭二哥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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