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八回 甄宝玉金陵访旧迹 贾雨村遇赦说玄机

话说宝玉去后，瓜洲的日子照旧过着。宝钗每日去义学教书，湘云管纪律，贾环打杂，板儿种地，巧姐操持家务。一家人各司其职，谁也不再提宝玉的名字。不是忘了，是不敢提。提起来，心里就疼。

这一日，宝钗正在义学里上课，忽见贾蔷匆匆跑来，道：“宝二奶奶，甄大爷来了！从金陵来的，在屋里等着呢。”宝钗把书交给湘云，让她接着讲，自己回了家。

甄宝玉坐在堂屋里，正喝茶。几年不见，他比从前老了些，鬓边添了白发，眼角多了皱纹，但精神还好，穿着石青色的绸袍，腰板首挺挺的，仍是一副大家气度。见了宝钗，他站起来，拱手道：“宝二奶奶，好久不见。”宝钗还了礼，道：“甄大哥怎么来了？”甄宝玉道：“来看看你们。听说宝玉……宝玉走了？”宝钗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甄宝玉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就知道，他在这里待不长。他的心不在这里。”

宝钗没有接话，让彩霞去倒茶。甄宝玉坐下，道：“我这次来，一是看看你们，二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宝钗道：“什么事？”甄宝玉道：“贾雨村遇赦了。从边疆回来了，如今住在金陵。我去看他，他问起宝玉，我说宝玉在瓜洲。他说过些日子要来拜访。”

宝钗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贾雨村这个人，当初贾家帮过他，后来贾家出事，他没帮上忙，倒也不算忘恩负义。只是……此人城府太深，我不太喜欢。”甄宝玉道：“我也不喜欢。可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，知道的事多。他来了，你们听听他说什么，也不坏。”

过了几日，贾雨村果然来了。

他比从前老得更多了。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，一双三角眼也不如从前精明，多了几分浑浊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，拄着一根竹杖，身后跟着一个小厮，提着一个包袱。宝钗在门口迎了他，让进堂屋里坐下。

贾雨村坐下，喝了一口茶，西下一看，道：“宝二奶奶，这里虽简陋，倒也清静。比我们那些在官场上争来斗去的人，强多了。”宝钗道：“贾大人说笑了。我们这是没办法，只好在这里将就。”贾雨村摆了摆手，道：“什么贾大人，革了职了。如今是白丁一个。”

甄宝玉在旁边道：“雨村兄，你把你在边疆的事，给宝二奶奶说说。”贾雨村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边疆苦啊。冬天零下几十度，夏天蚊虫成群，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。我在那里待了几年，九死一生。如今遇赦回来，什么官职都没了，家产也没了，只剩下一条老命。”他说着，苦笑了一声。

宝钗道：“贾大人，你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多少兴衰。你说，这兴衰，有没有定数？”贾雨村想了想，道：“有，也没有。说它有，是因为盛极必衰，这是天道；说它没有，是因为衰了之后，未必就不能再盛。贾家如今虽败了，可兰哥儿中了进士，当了翰林，这就是转机。”

宝钗道：“兰哥儿是个好孩子。只是他一个人在京城，无依无靠的，也不知怎么样了。”贾雨村道：“宝二奶奶放心，兰哥儿在京城还不错。我去看过他，他在翰林院当差，虽然清苦，可踏实肯干，上官很器重他。将来若能外放做个知县、知府，贾家就有指望了。”

宝钗点了点头。

贾雨村又道：“宝二奶奶，我听说宝玉走之前，写了一本书，叫《火梦真记》？”宝钗看了甄宝玉一眼，甄宝玉微微点头，意思是“是我告诉他的”。宝钗道：“是有这么一本书。是宝玉写的，写的是贾府的事。”贾雨村道：“能不能给我看看？”

宝钗犹豫了一下，起身进了里屋，打开箱子，取出那本《火梦真记》，双手递给贾雨村。贾雨村接过去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慢，看得很仔细，有时候停下来，闭一会儿眼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翻完了，他把书还给宝钗，道：“写得好。字字是血，句句是泪。这本书，应该传下去。”

宝钗道：“怎么传？”贾雨村道：“刊刻。印成书，让更多的人看到。”宝钗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不行。这里头写的事，有些是朝廷忌讳的。刊刻出去，会惹祸。”贾雨村道：“那就藏起来。藏在家里，传给子孙。总有一天，忌讳不是忌讳了，就可以印了。”

宝钗把书锁回箱子里，钥匙贴身收了。

贾雨村又坐了一会儿，说了一些闲话，便起身告辞。宝钗留他吃饭，他道：“不吃了。我还要赶回金陵，明天还有事。”宝钗送到门口，贾雨村走了几步，忽然回过头，道：“宝二奶奶，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。”宝钗道：“贾大人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