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九回 贾兰京中升御史 薛宝钗瓜洲得佳音

话说贾雨村去后，瓜洲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宝钗每日去义学教书，湘云管纪律，贾环打杂，板儿种地，巧姐操持家务。一家人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谁也不提京城的事，谁也不提贾兰的事。不是忘了，是不敢想——想了怕失望，失望了怕难受。

这一日，宝钗正在义学里给学生们讲《千家诗》，讲的是孟郊的《游子吟》。“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，意恐迟迟归。”她讲到“意恐迟迟归”的时候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，手里的书抖了一下。她想起李纨——那个寡居多年、一心教子的女人，那个临死前还惦记着贾兰的母亲。李纨没有等到贾兰归来，她死在贾兰中了进士之后、做了官之前。

宝钗定了定神，继续往下讲。

正讲着，忽听外头有人敲锣。贾蔷跑进来，满脸喜色，道：“宝二奶奶，大喜！大喜！兰哥儿派了人来报喜！”宝钗放下书，走出义学。门口站着两个差官，穿着红绸衣，手里捧着喜帖、红封，见了宝钗便躬身道：“可是贾府的宝二奶奶？恭喜恭喜！贾兰贾大人，蒙圣恩升了湖广道监察御史，特来报喜！”说着，把喜帖递上。

宝钗接过喜帖，展开一看，上头写着贾兰的名字、官职，盖着朱红大印。她的手微微发抖，眼眶发热，想笑，又想哭。湘云一把抢过喜帖，自己看了，拍手笑道：“兰哥儿升了！御史！湖广道御史！咱们贾家又出御史了！”贾蔷也笑道：“兰哥儿争气！大嫂子在天上，一定高兴！”巧姐在旁边抹眼泪，板儿咧着嘴笑，贾环搓着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宝钗把喜帖看了好几遍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揣进怀里，贴着那块焦炭。她对差官道：“二位辛苦，请屋里喝茶。”差官道：“不喝了，还要赶着去别处报喜。宝二奶奶，恭喜了！”说着，又敲了一阵锣，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宝钗让彩霞整治了一桌好菜，又让贾蔷去镇上打了两斤好酒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庆贺贾兰升官。湘云喝了几杯酒，脸上泛了红，话也多了起来，拍着桌子道：“兰哥儿这孩子，我早就看出来了，是个有出息的。他小时候在园子里，规规矩矩的，从不惹事，读书又用功。不像某些人，从小就淘气。”她说着，看了宝玉从前坐的那个位置一眼，那位置空着。她愣了一下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宝钗端起酒杯，道：“这杯酒，敬大嫂子。大嫂子守了这么多年，不容易。兰哥儿有今天，全是她的功劳。”大家站起来，把酒洒在地上。

宝钗又倒了一杯，道：“这杯酒，敬兰哥儿。兰哥儿替咱们贾家争了气。”大家喝了。

贾环喝了几杯酒，脸也红了，话也多了起来。他道：“宝二嫂，兰哥儿升了御史，以后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回京城了？”宝钗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回京城做什么？”贾环道：“京城到底比瓜洲强。那里有房子，有铺子，有熟人。”宝钗道：“房子没了，铺子没了，熟人也没几个了。回去干什么？看人家的脸色？”贾环不说话了。

湘云道：“宝姐姐说得对。瓜洲虽小，可咱们自己说了算。京城虽大，可咱们在那里算什么？一个破落户，谁看得起？”贾蔷道：“就是。瓜洲有义学，有菜地，有猴子，挺好的。”巧儿道：“还有鸡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
笑了一会儿，宝钗道：“兰哥儿在信上说，想让我进京去，帮他主持家计。我不想去。他一个人在京城，有差事，有俸禄，日子总能过。我去了，反倒给他添麻烦。”湘云道：“你不去，他一个人怎么过日子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”宝钗道：“他怎么就吃不上热饭了？他在京城住了好几年了，不也好好的？年轻人，吃点苦，有好处。”

巧姐道：“二婶，兰哥儿还没娶亲呢。你去了，也好帮他张罗张罗。”宝钗道：“娶亲的事，不急。等他站稳了脚跟，再说。”

第二天，宝钗给贾兰写了一封信。信中先道了喜，又说自己不去京城了，让贾兰好生当差，不要惦记家里。信的末尾写道：“兰哥儿，你母亲苦了一辈子，没有享过一天福。你如今做了官，要记住你母亲的恩，记住贾家的根。做官先做人，做人先立德。切记切记。”信写好了，托人带到京城去。

一个多月后，贾兰回了信。信中先谢了宝钗，又说自己在京城一切都好，俸禄虽不多，够用了。他己经在城南租了一处小院，雇了一个老妈子做饭洗衣，日子过得下去。信的末尾写道：“二婶，您不肯进京，我也不勉强。您在家多保重。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，一定接您来住。兰哥儿拜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