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钗在瓜洲将义学办得愈发兴旺,远近皆知。不单瓜洲镇上的孩子来读书,连邻近村镇的人家也慕名把孩子送来。屋子不够用,宝钗便让板儿和贾环在后院又加盖了两间,虽简陋,到底能多坐几十个学生。陈秀才一个人教不过来,宝钗又请了一位姓王的老秀才来帮忙。王秀才七十多岁,胡子白得像雪,可精神矍铄,讲起《诗经》来摇头晃脑,学生们爱听他讲“关关雎鸠”,比听陈秀才讲八股文有趣多了。
湘云每日仍去江边打渔,回来便在义学里帮忙。她不管教书,只管纪律——哪个学生不听话,她眼睛一瞪,那孩子就老实了。学生们私下叫她“云姑姑”,怕她比怕宝钗还甚。大毛说:“云姑姑的眼睛会放箭。”湘云听见了,骂道:“胡说八道!我什么时候放过箭了?”大毛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这一日,宝钗正在义学里看学生们写字,忽见贾蔷领着一个少年进来。那少年约莫十三西岁,生得清秀,瘦瘦的,脸色有些苍白,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白茬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贾蔷道:“宝二奶奶,这孩子从江宁府来,说要找您。”宝钗放下手里的纸,看着那少年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找我做什么?”
那少年抬起头,看了宝钗一眼,又低下头,眼圈红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,声音细细的,带着些颤:“宝二奶奶,我是甄英莲的儿子。我娘……我娘没了。她临终前让我来找您。”
宝钗心里猛地一跳,接过信,拆开一看。信纸己经发黄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信上写着:
“宝二奶奶:我是香菱。我快不行了,有几句话想跟您说。我这一辈子,命苦,可我心里不苦。在大观园里那几年,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。您教我认字,教我写诗,对我好,我都记着。我生了一个儿子,叫甄翰,今年十三了。他爹没了,我也要没了。这孩子孤苦无依,求您收留他。我不求他大富大贵,只求他认几个字,做个好人。香菱拜上。”
宝钗看完信,手抖得厉害,信纸在她手里窸窸窣窣地响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少年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走过去,拉住少年的手,道:“你是香菱的儿子?你叫甄翰?”
少年点了点头,眼泪也下来了。
宝钗把他搂在怀里,像搂着自己的孩子。她想起香菱——那个被拐子拐走、被薛蟠强占、被夏金桂折磨的女子。她一生坎坷,受尽了苦,可心里始终有一团火。她学诗,学得痴,学得迷,学得废寝忘食。黛玉教她作诗,宝钗教她认字,她在诗里找到了自己的世界。那个世界没有拐子,没有薛蟠,没有夏金桂,只有月、只有梅、只有“一片砧敲千里白,半轮鸡唱五更残”。
“翰儿,”宝钗松开他,擦了擦泪,“你娘走的时候,还有什么话?”
甄翰抹着泪道:“我娘说,让我好好读书,别像她一样,一辈子不认字,被人欺负。还说,宝二奶奶是好人,让我听宝二奶奶的话。”宝钗点了点头,道:“你留下来,在义学里读书。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一口。”
湘云从外头进来,听说了这事,愣了半天,叹道:“香菱姐姐……她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宝钗道:“她苦,可她心里有诗。诗就是她的火。她把这火传给了翰儿,翰儿来找咱们,这火又传到瓜洲了。”
湘云看着甄翰,见他眉目清秀,眉宇间隐隐有几分香菱的影子,心里一酸,道:“孩子,你娘是个好人。她作诗作得好,可惜你没赶上。”甄翰道:“我娘教过我几首诗,我都记得。她说,诗是心里的话,说不出来的,就写出来。”
宝钗让彩霞给甄翰收拾了一间屋子,让他住下。甄翰话不多,可勤快,每天早早起来,扫地、擦桌子、帮着烧火做饭。宝钗让他到义学里读书,他认字快,背书也快,陈秀才夸他“有灵气”。宝钗道:“他娘就有灵气。他娘学诗,学几天就会了,比谁都学得快。”
一天傍晚,宝钗带着甄翰到江边散步。夕阳西下,江面上金光闪闪的。宝钗指着江水,道:“翰儿,你娘就是在这条江上被人拐走的。她从小离了家,吃了很多苦。可她从来没有怨过谁。她学诗,学得那么认真,那么开心。你以后也要像你娘一样,不管遇到什么事,心里都要有火。”
本章 第一百二十一回 瓜洲渡义学承旧火 江宁府香菱遗稚子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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