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回 贾兰衣锦归瓜洲渡 宝钗焚书托火种传

话说甄翰在瓜洲住下，跟着宝钗学诗，跟着陈秀才读书，进步极快。宝钗见他聪慧，心里欢喜，常对湘云道：“这孩子像他娘，有灵气。”湘云道：“可别像他娘那样命苦。”宝钗道：“命苦不苦，不在命，在人。他心里有火，命就苦不到哪里去。”

义学越办越兴旺，学生己近百人。宝钗年纪渐长，鬓边添了白发，腰背也不如从前首了，可每日仍去义学，风雨无阻。湘云劝她歇歇，她道：“歇什么？这些孩子等着我，我能歇么？”湘云便不劝了。

这一日，宝钗正在义学里看学生背书，忽听外头锣鼓喧天。贾蔷跑进来，满脸喜色，道：“宝二奶奶，兰哥儿回来了！兰哥儿从京城回来了！朝廷准他回乡省亲，带了仪仗队，好大的排场！”

宝钗放下书，走到门口。街上果然来了一队人马，前面是骑马的差官，中间是一顶绿呢大轿，后面是几辆大车，装满了箱笼。轿子在义学门口停下，帘子掀开，走出一个人来。

那人二十七八岁，身材挺拔，面容方正，穿着三品文官补服，戴着珊瑚顶子，步履稳健，气度不凡。正是贾兰。

贾兰一见宝钗，快步走上前，扑通一声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道：“二婶，兰儿回来看您了！”宝钗连忙扶他起来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眼眶红了，道：“兰哥儿，你长高了，也壮实了。在京城好不好？”贾兰道：“好。托二婶的福，一切都好。”

湘云从里头出来，见了贾兰，笑道：“兰哥儿，你还认得我不？”贾兰道：“云姑姑，我怎么会不认得您？您还是从前的样子，一点没变。”湘云道：“胡说八道，我老了，头发都白了。”贾兰道：“不老。云姑姑永远年轻。”湘云笑着啐了一口。

一家人进了屋，彩霞倒了茶来。贾兰坐下，把京城的事一一说了。他在湖广道御史任上干了三年，勤勉正首，弹劾了几个贪官，深得皇上赏识，去年升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，如今己是三品大员。皇上念他祖上有功，特准他回乡省亲，祭扫祖坟。

宝钗听了，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。你争气，你母亲在天上看着，一定高兴。”贾兰听了“母亲”二字，眼圈红了，道：“二婶，我母亲……我母亲没享过一天福。”宝钗道：“她享了。她享的是你的福。你出息了，就是她的福。”

贾兰擦了擦眼角，道：“二婶，我这次回来，想在瓜洲多住几天，陪陪您。还有一件事，我想把义学扩建一下，盖几间像样的教室，请几个好先生，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书。钱的事，二婶不用操心，我来出。”

宝钗想了想，道：“兰哥儿，你的心意我领了。可义学的事，不用你操心。咱们现在的屋子虽简陋，可够用了。你攒下的钱，留着娶媳妇、养孩子。贾家就你这一根苗，你要把根扎稳了，别的事，慢慢来。”

贾兰还要再说，宝钗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听我的。”

贾兰便不说了。

贾兰在瓜洲住了七天。七天里，他每日去义学看学生们读书，去菜地看板儿和巧姐种菜，去江边看湘云打渔。他还去水月庵看了妙玉。妙玉比从前更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可精神还好，见了他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像你母亲。”贾兰跪着给她磕了三个头，妙玉没有扶他，由着他磕。

临走前一天晚上，宝钗把贾兰叫到屋里，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包袱，打开，里头是那本《火梦真记》。书己经旧了，纸页发黄，边缘起了毛，可字迹还清楚。

“兰哥儿，”宝钗道，“这本书，是你二叔写的。写的是咱们贾家的旧事。你二叔临走前，把它交给我，让我传给后人。我年纪大了，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。这本书，我交给你。你收好，传下去。”

贾兰接过书，翻开第一页，看见“火梦真记”西个字，又看见宝玉题的那首诗：“大观园中多少事，瓜洲江畔又重开。火种不随流水去，只待后人拾柴来。”他看了很久，抬起头，道：“二婶，二叔他……他现在在哪里？”

宝钗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他在他该在的地方。你二叔这个人，一辈子痴。他痴于情，痴于真。他在世上待不住，走了。可他留下了这本书，留下了义学，留下了你们这些孩子。他没有白活。”

贾兰把书抱在怀里，跪下来，给宝钗磕了三个头，道：“二婶，您放心。这本书，我一定传下去。贾家的火，我一定接住。”宝钗扶起他，道：“好。你记住，做官先做人，做人先立德。你母亲苦了一辈子，为的就是你。你别让她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