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回 史湘云江上收渔女 薛宝钗病中嘱后事

话说贾兰回京之后，瓜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宝钗每日仍去义学，可身子渐渐不济了，走几步就要歇一歇，讲课讲到一半常常咳嗽。湘云劝她歇着，她不肯，道：“我不去，那些孩子怎么办？”湘云道：“有陈秀才，有王秀才，还有我。”宝钗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你？你不骂人就不错了。”湘云便不说话了。

这一日，湘云到江上去打渔。天刚亮，江面上起了雾，白茫茫的，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湘云划着小船到了江心，下了网，坐在船头等。等了一会儿，忽然听见水里有什么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扑腾。她站起来，顺着声音望去，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水里挣扎，时浮时沉。

湘云连忙把船划过去，伸过竹篙，喊道：“抓住！抓住！”那人抓住了竹篙，湘云用力一拉，拉上来一个女孩。那女孩十三西岁，浑身湿透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己经昏过去了。湘云把她平放在船板上，用力按她的肚子。女孩吐了几口水，咳嗽了几声，慢慢睁开了眼。

湘云问：“你是谁家的孩子？怎么掉江里了？”女孩看着她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道：“我没有家了。我爹我娘都没了。我一个人活不下去，就想……就想死了算了。”

湘云心里一酸，想起自己当年在淮安打渔的日子，也是一个人，也是无依无靠。她把女孩抱在怀里，道：“别死。活着。跟姑姑走，姑姑给你一口饭吃。”

女孩哭着点了点头。

湘云把女孩带回家，给她换了干衣裳，又煮了姜汤给她喝。女孩喝了姜汤，脸色慢慢缓过来，话也多了。她说她姓林，叫江儿，父母在去年的水灾中淹死了，她一个人流落到瓜洲，举目无亲，走投无路，便投了江。

宝钗躺在床上，听湘云说了，叹道：“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。”湘云道：“宝姐姐，我想收她做义女。你答应不答应？”宝钗看着湘云，笑了，道：“你收就收，问我做什么？你养得起就行。”湘云道：“我养得起。我打渔，她帮我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
宝钗点了点头。

江儿从此在瓜洲住了下来。她跟着湘云学打渔，学补网，学划船，手脚麻利，学得快。湘云夸她“有悟性”，江儿便红着脸笑。她还跟着宝钗认字，宝钗教她写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林江儿”三个字，她练了几天，写得端端正正。宝钗道：“这孩子聪明，比翰儿不差。”

入秋以后，宝钗的病更重了。先是咳嗽，咳得夜里睡不着；后来咳血，一口一口的，帕子上全是血。湘云请了大夫来看，大夫说是“积劳成疾，肺己损矣”，开了几剂药，吃了也不见好。湘云急得不行，要托人带信给贾兰，让他请京城的太医来。宝钗拦住她，道：“别去。兰哥儿在京城忙，别让他分心。我自己的病，我自己知道，好不了了。”

湘云哭了，道：“宝姐姐，你别胡说。你会好的。”宝钗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云妹妹，你别骗自己了。我今年五十有八了，活了这么大岁数，够了。”

从那天起，湘云寸步不离地守着宝钗。白天在义学里教书，心里惦记着，下了课就赶紧跑回来；夜里就睡在宝钗床边的地上，宝钗咳嗽一声，她就醒了，端水、递帕子、捶背，忙前忙后。

宝钗看着她，道：“云妹妹，你也老了，别这么熬。去床上睡，有事我叫你。”湘云道：“我不老。我比你还小两岁呢。你都能熬，我怎么就不能熬了？”宝钗笑了笑，不再说了。

这一日，宝钗自觉不好，把湘云叫到床前，又让彩霞把巧姐、板儿、贾环、巧儿、甄翰、江儿都叫来。大家围在床前，看着宝钗瘦得脱了形的脸，都红了眼圈。

宝钗靠在枕头上，看着大家，一个一个地看，看得很仔细。她先看着湘云，道：“云妹妹，义学的事，以后交给你了。”湘云道：“宝姐姐，你别说了。你会好的。”宝钗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你听我说。”
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，递给湘云，道：“箱子里有《火梦真记》，有宝玉留下的那块炭，有香菱的诗，有兰哥儿的信，有老太太、太太留给我的东西。你替我收着。以后传给后人。”

湘云接过钥匙，手抖得厉害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。

宝钗又看着巧姐和板儿，道：“你们好好过日子。种地也好，做生意也好，别吵架。”巧姐哭着点头，板儿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宝钗看着贾环，道：“环兄弟，你这些年变好了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以后你多帮衬着云妹妹，别偷懒。”贾环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道：“宝二嫂，你放心。我不会偷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