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春夜玄蛇出水府稚女临河见故民

也是三岁那年。春天的一个夜晚。

梦里我走到家最西边的那条河边。那条河白天看过无数次，平平无奇——水不深，流得不急，两岸长着青草和野蒿。可梦里不一样。河水是玄色的，不是脏的黑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玄，像一匹摊开的古缎，月光照上去，不反光，只吸光。河面很静，没有波纹，可我知道底下有东西。

我站在岸上，低头看。

河底有光。不是一盏，是很多盏。幽幽的，青白色的，像水下点了一排排琉璃灯。透过那层玄水，我看见了一座城。不是人间的城——没有砖瓦，没有街道，只有错落的殿阁和曲曲折折的水榭，全是用青石和螺钿砌成的，嵌着夜明珠。殿脊上伏着螭吻，檐角挂着贝铃。宫门两侧刻着水纹，纹路古奥，像某种早己失传的文字。

他们从河底升上来了。

最先是一个女子。她穿过水层，像穿过一层薄纱，没有水花，没有声响。她的上身是人，肌肤如凝脂，乌发垂至腰际，鬓边簪着一枚白玉贝。腰以下是一条长长的蛇尾，玄黑色的，鳞片细密如鱼鳞，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幽光。她的五官极美，不是艳丽的那种美，是古雅庄重的美——眉如远山，目若秋水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，像汉画像石上走下来的仙人。

她游到岸边，蛇尾在青草地上轻轻一拂，留下一道弯弯的湿痕。她朝我伸出手。手指纤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泛着淡淡的珠光。

我没有动。

她身后又出来一位。是位男子，上身为人，面容清俊，束着玉冠，身穿玄色深衣，领口绣着暗纹。他的蛇尾比女子的更粗更长，鳞片更大，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黑玉。他没有伸手，只是将双手交叠于身前，朝我微微颔首，行了一个古礼。那姿态端正从容，像朝堂上的大夫。

然后越来越多。

从河底涌出来，像打开了古老的宫门。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老者面容苍古，蛇尾上的鳞片己磨得光滑，像世代传习的玉器；少者眉目清秀，蛇尾尚短，鳞片细嫩，泛着淡淡的银光。有的头戴珠冠，有的颈悬贝串，有的赤着上身，胸前绘着青色的水纹图腾。他们的衣裳都古朴得很——曲裾深衣、交领广袖，不是人间的时样，是上古的衣冠。每一个都长得漂亮，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，是沉静的、端庄的、让人看了心里安定的漂亮。

他们不吵，不说话，只发出极轻的嘶嘶声，像风吹过竹林。蛇尾在草地上蜿蜒，玄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幽光，像一条条古老的河流在大地上缓缓流淌。

他们都朝我招手。有的举手齐眉，有的只抬了抬手指，有的将整个手臂伸向我，掌心向上，五指微曲，姿态优雅得像在行一个古老的仪礼。他们都朝我笑。那笑里没有讨好，没有惊惧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——亲近。像远方的亲戚终于见到了故人家的孩子。

我站在岸上，没有动。不是害怕，是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忽然很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空，是满——满到不需要说话，不需要伸手，只需要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。月光洒在我身上，洒在他们身上，洒在那些蜿蜒的蛇尾上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水气和青草的味道。

领头的那位女子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又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，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然后她沉入草地，像水渗进沙里。一个接一个，都消失了。

河面恢复了平静。玄黑色的水纹丝不动，底下的琉璃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
我站了很久，首到月亮偏西，才转身回家。

后来我又去过那条河边。不是梦里，是白天。

河还在，可是快干了。水很浅，浅浅的一层，底下是淤泥和碎石。很多地方被堵住了——土坝、杂草、枯枝，把河道截成一段一段的，像一条被剪断的绸带。再也看不见底下的光，也看不见那座螺钿嵌成的城。

我站在岸上，站了很久。河水很浅，浅得能看见底。什么也没有。

太阴氏曰

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过那条河。可我记得那些玄蛇的面容——每一个都长得漂亮，古雅，庄重，像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。他们朝我招手，朝我笑。那笑容我记了二十年。

我不知道他们是谁。可我知道，他们认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