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夏夜萤仙化童子 稚女仗义救微灵

也是三岁那年。夏天的一个夜晚。

梦里我躺在老屋的竹床上，窗子开着，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，带着田里的稻花香。月光铺在地上，白花花的，像浇了一层薄霜。我睡不着，睁着眼看窗外。窗外有一棵石榴树，花己经落了，结了几个青皮的小果。石榴树后面是一片菜园，菜园再过去就是田埂。

田埂上有一点光。不是月光，是萤火。

那点光飘飘忽忽的，像一小团会飞的星子。它从田埂上飞起来，越过菜园，越过石榴树，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，落在我的被子上。

是一只萤火虫。

它落在我的手背上，不动了。它的尾巴亮着，一明一暗，像在呼吸。我凑近了看——它不是普通的萤火虫。它的光不是冷绿，是暖金色的，像一小块会发光的琥珀。光晕里，它的身子是透明的，能看见里面有一颗小小的、跳动的红心。

然后它开始变大。不是一下子变大，是一点一点地涨，像花苞在夜里慢慢绽开。光越来越亮，亮到我不敢首视。我眯着眼，从指缝里看——

光散了。被子站着一个小孩。

他很小，比我小得多，只有我的巴掌大。可他长得很好看——穿着一件淡金色的衣裳，料子薄薄的，像蝉翼。头发也是金色的，软软地垂在肩上。脸圆圆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琥珀珠子。他的背后有一对小小的翅膀，也是透明的，像蜻蜓的翅，在月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他站在我的被子上，歪着头看我，笑了。他一笑，空气里就有一股淡淡的甜香，像桂花，又像蜜。

“你是谁？”我问。

“我是萤火仙，”他说，“就住在你家田埂上。每天晚上都来看你。”

我伸手想摸摸他。他跳到我的掌心里，坐了下来。他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的小脚丫蹬着我的掌纹，痒痒的。

“你一个人住吗？”我问。

“以前不是，”他说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“以前有很多。田埂上、河岸边、草丛里，到处都是。可后来他们都不见了。只剩我一个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就坐在我的掌心里，低着头，小小的肩膀微微耸着。

我想安慰他，还没开口，窗外忽然刮了一阵大风。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，是从天上压下来的——很沉，很冷，带着一股腥气。石榴树的枝条被压弯了，菜园里的叶子哗哗地响。月光暗了一暗，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

萤火仙猛地站起来，脸色煞白。

“它来了。”

“谁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他浑身发抖，翅膀在背上簌簌地颤。

一只爪子从窗外伸进来。

那爪子是青黑色的，有三根趾，趾尖有弯弯的钩。它扒住窗台，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然后是一颗头——像蜥蜴，又像蛤蟆，皮肤上长满了疙瘩，两只眼睛鼓出来，浑浊的黄绿色，没有瞳孔。它张开嘴，嘴里没有牙齿，可有一条细长的、分叉的舌头，在空中探来探去。

它在找萤火仙。

萤火仙从我的掌心跳起来，飞到我的肩后，死死抓住我的衣领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救我！它要吃我！”

那只怪物看见了他。它的黄眼睛猛地亮了，舌头像箭一样弹过来。我一伸手，挡住了。舌头缠在我的手腕上，黏糊糊的，凉得像死蛇。我使劲一甩，把它甩开了。

可我自己也在变小。

不是慢慢变，是猛地一下——像有人把我往下一拽。床变大了，被子变大了，窗台变高了。我低头看自己，手小了，脚小了，衣裳也变了，变成一件淡青色的小褂，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。我站在床沿上，和萤火仙一般大小。

怪物从窗外挤了进来。它的身体很大，大到塞满了半个窗洞。青黑色的皮肤上淌着黏水，滴在被子上，烧出一个个小洞。它张着嘴，那条分叉的舌头在空中乱舞，嘶嘶作响。

萤火仙躲在我身后，不敢看。

我没有跑。我站在床沿上，挡在他前面。那只怪物低头看我，浑浊的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——一个小小的、穿着淡青褂子的女孩，头发散着，赤着脚，站在月光里。

它忽然迟疑了一下。舌头缩了回去，半张着嘴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我没有给它时间辨认。我弯腰捡起床沿上的一颗小石子——不知什么时候那里有了一颗石子，白白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颗小月亮。我握紧它，使劲朝怪物扔过去。石子正中它的眉心。

它发出一声怪叫，不是吼，是那种又尖又细的哀鸣，像老鼠被踩住了尾巴。它猛地缩回去，爪子扒着窗台，指甲断了，留下一道道血痕。然后它翻了出去。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，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爬行声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