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三岁那年。不是春天,是秋末。老屋后面那片坡地,长着几棵老松树。很高,比屋顶还高。松针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很粗,我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鱼鳞,缝隙里渗出金黄色的松脂,亮晶晶的,像凝固的泪。
那天傍晚,我一个人走到松树下。不知道为什么去,就是觉得那里有东西在叫我。我站在最大的那棵松树下面,仰头往上看。松针一层一层的,把天空剪成碎片。风吹过来,松涛沙沙的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看着看着,我忽然觉得不对。不是不对,是——变了。松树在长高。不对,是我在变小。脚底的土变软了,像踩在棉花上。我的手变小了,衣裳也变了——不是粉红月白的古装,是一身淡青色的短褂,腰间系着草绳,脚上是一双小小的草鞋。胸口却变大了,不是胖,是胸口那块地方鼓鼓的,像揣着一团暖烘烘的风。
我低头看自己。我不是我了。我是谁?
天旋地转。不是晕,是天地在翻跟头。松树的根从土里翻出来,像一条条褐色的蛇。地上的松针飞起来,像一群金色的蝴蝶。我蹲下来,抱住膝盖,闭眼。
等再睁开眼的时候,我己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
还是那棵松树,可树干上多了一扇门。门很小,圆圆的,像松鼠洞,可上面有把手,是铜的,亮亮的。门旁边挂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刻着几个字,弯弯曲曲的,像松枝。我认不出,可心里知道那写的是——“松府”。
门开了。不是从里面开的,是从我心里开的。我忽然就知道,我可以进去。我弯腰钻进去。
里面很大。比外面看着大得多。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是松树皮做的墙,墙上挂着松果做的灯,灯是暖黄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地板是松针铺的,软软的,走上去沙沙响。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,大厅里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,桌上有小茶杯、小碟子、小松糕。椅子是橡果壳做的,圆圆的,坐着刚好。
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后脑勺进来的。
“你来了。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我转过身。椅子上坐着一只松鼠。它很大——比我大。不,是我小。我们一般大。它穿着褐色的衣裳,毛茸茸的尾巴拖在身后,两只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它手里拿着一颗松果,正在剥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我是这家的主人,”它说,“这棵松树是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。我们家住在这里三百多年了。”
它站起来,朝我招了招手。我跟着它走过大厅,走过一条更窄的走廊,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小门。它推开其中一扇,里面是一间小屋子。有床,有桌,有椅子,桌上放着一本小小的书。
“这是给你留的房间,”它说,“你什么时候想来,就推门。”
我摸了摸那张小床。床单是松针编的,凉凉的,滑滑的。枕头是松果做的,硬硬的,闻着很香。
“我还能来吗?”我问。
“当然能,”它说,“这里就是你的家。你想来的时候,闭上眼睛,心里想着松树,门就会开。”
它又领着我参观了其他地方——厨房、仓库、晒台。仓库里堆满了松果,一颗一颗,码得整整齐齐。晒台在松树的最高处,站在上面,能看见整个村子,能看见我家院子,能看见那口老井。它在旁边说:“你看,你家就在那边。很近。所以你随时都可以来。”
我站在晒台上,看着夕阳把村子染成橘红色。风很大,可我不冷。那只松鼠站在我旁边,尾巴被风吹得乱蓬蓬的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我问。
它歪着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它的牙齿很小,很白。
“因为你不怕我们。别的小孩走到这棵树下,都会害怕。他们觉得树里有东西。你不一样。你站在树底下,仰头看了很久,眼睛里没有怕,只有好奇。所以我们知道,你是我们等的人。”
它说“我们”。原来不止它一只。走廊的那些小门里,住着很多松鼠。我听见门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有轻轻的吱吱声,有爪子挠地板的声音。它们没有出来,可我知道它们在。
后来天快黑了。它说:“你该回去了。你家里人会担心。”
它送我走到那扇小圆门前。我钻出去,回头一看,门己经不见了。树干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粗糙的树皮和金黄色的松脂。
我站在松树下,仰头看。松涛沙沙的,像是在说再见。
本章 第九回 松下忽觉身如芥 夜梦松鼠邀为邻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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