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三岁那年。夏天的一个夜晚。
梦里我站在一片山坡上。山坡不高,草很软,月光照下来,整面坡像铺了一层银霜。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沟底铺满了圆圆的卵石,白花花的,像一地小月亮。河沟对面也是一片山坡,比这边矮些,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树。
两边的山坡上都站满了。
左边是猩猩。黑压压的一片,大的比人还高,小的也有我一半大。它们胸膛宽阔,手臂粗得像树干,浑身披着深褐色的长毛,月光下泛着暗暗的铁锈色。前排的猩猩手里握着粗树枝,有的举着石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像远处的闷雷。
右边是猴子。密密麻麻的,从坡顶一首排到坡脚,褐的、灰的、金的,大大小小,挤挤挨挨。它们比猩猩矮得多,可数量多得多,像一摊被风吹皱的湖水。前排的猴子龇着牙,吱吱乱叫,有的在树枝上荡来荡去,有的在地上蹦跳,扬起的灰尘在月光里飘成一片黄雾。
它们在打仗。
不,不是打——是对峙。猩猩这边吼一声,猴子那边就吱吱一片;猴子那边往前涌一涌,猩猩这边就跺一脚。地上己经散落着几根折断的树枝、几块砸碎的石头,可还没有谁真正冲过去。像是都在等。等一个由头,或等一个台阶。
我站在两坡之间的河沟边上。不知道为什么,两边都看得见我,而且都在看我。
猩猩群中走出一头。它比其他的猩猩都大,肩宽得像一堵墙,胸前有一道银灰色的毛,像挂了一条长穗。它头上戴着一顶藤蔓编的冠,冠上插着几根不知名的翎羽,月光下紫莹莹的。它走到坡边,朝我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鼓一样的鸣响。我听不懂它的语言,可我心里明白它在说什么。
它在问我:“你说,该不该打?”
我还没开口,对面猴子群中也走出一位。
它比别的猴子大一圈,可又不显得笨重。金褐色的毛,在月光下亮得像缎子。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——不是藤蔓编的,是真正的金冠,镶着几颗红红绿绿的宝石,在月下一闪一闪的。它从坡上跳下来,落在河沟里,踩得卵石哗哗响。它走到我面前,仰头看我。它的眼睛很亮,不是猴子的那种亮,是人的那种亮。它也开口了,吱吱几声,可我也听懂了。
它在问我:“你觉得呢?”
我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。猩猩群沉默着,猴子群也沉默着。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我。月光很亮,风很轻,草尖上挂着露水,闪闪的,像碎银子。
我说:“别打了。”
没有大道理。就是这三个字。
猩猩王看了我一眼,垂下头,喉咙里的鼓声停了。猴王也看了我一眼,把金冠摘下来,捧在手里。
然后我走到河沟中间,站在它们之间。左边是猩猩,右边是猴子,我在中间,小小的,矮矮的,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河沟这头伸到那头。
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也许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。可猩猩群开始后退了,不是逃跑,是慢慢地、一排一排地退,像潮水落下去。猴群也开始散了,吱吱声渐渐远了,树枝不晃了,灰尘落定了。
猩猩王把藤冠取下来,放在河沟边的一块石头上。猴王也把金冠取下来,放在藤冠旁边。两顶冠挨在一起,藤蔓缠着金边,金边压着藤叶。它们没有握手,没有拥抱,可它们互相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亲近,只有一种——知道了。
然后它们转身走了。猩猩走进左边的树林,猴子跳上右边的老树。山坡空了,河沟静了,只剩月光照着那两顶冠,和站在冠前、小小的我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顶藤冠。藤条很凉,很韧,上面还带着猩猩王的体温。我又摸了摸那顶金冠。宝石硌手,金边温温的。我把两顶冠并排摆好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月亮偏西了。风大了一些,吹得草叶沙沙响。我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坡顶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河沟里空空的,只有白花花的卵石。两顶冠不见了。可我知道,它们不是被风吹走的。
太阴氏曰
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过猩猩和猴子。可每当我看到两群人吵架、两个朋友闹别扭的时候,总会想起那个山坡,想起那两顶冠,想起我说“别打了”的时候,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我。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,可那天晚上,它们听我的。
本章 第八回 夏夜猴猩争战急 稚女片言化玉帛 来自 南照野 的《火梦》。玄幻02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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