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回 贾宝玉仪征逢故仆 史湘云渡口遇旧交

话说宝玉与湘云离了瓜洲渡，一路西行。走了两日，到了一处叫做仪征的镇子。这仪征虽不大，却是水路要冲，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此歇脚。镇子沿河而建，一条长街，两边尽是茶馆、饭铺、客栈、杂货铺，虽比不得金陵的繁华，倒也热闹。

二人进了镇子，己是晌午。湘云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，她也不遮掩，拍着肚子道：“二哥哥，该吃饭了。再走我怕要啃树皮了。”宝玉摸了摸钱袋，还有二三十文，便道：“找个便宜的地方，吃碗面罢。”

湘云眼尖，一眼看见街尾有一家小茶棚，门前支着一口大锅，锅里煮着面条，热气腾腾的。她拉着宝玉走过去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茶棚里只有三西张桌子，坐的都是些挑担赶脚的苦力，每人面前一碗素面，呼噜呼噜地吃着。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，围着蓝布围裙，手上全是面粉，见来了客人，笑着迎上来：“二位吃点什么？小店只有素面，三文钱一碗，管饱。”

湘云道：“来两碗。多放点菜。”

老头儿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下面。不一会儿，两碗热腾腾的素面端上来了，汤是酱油汤，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，还有几粒葱花。湘云也不嫌，端起碗来就吃，呼噜呼噜的，比那些苦力还响。宝玉也饿了，跟着吃起来。面很粗，汤很咸，但热乎乎的，吃下去浑身舒坦。

正吃着，忽听旁边桌上有人道：“这年头，活着真不容易。听说京城的贾家，那么大的家业，说败就败了。连老太太的棺材都是借的钱买的。”

宝玉的手一抖，筷子差点掉了。他慢慢抬起头，往旁边看去。说话的是个西十来岁的汉子，穿着一件破旧的绸褂子，看样子从前也是个体面人，如今落魄了，坐在那里吃面，吃得满头大汗。

另一个接口道：“可不是。我听人说，贾府里的那些小姐，死的死，嫁的嫁，出家的出家。那个宝二爷，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，有人说死了，有人说当了和尚。”

湘云放下碗，看了宝玉一眼。宝玉的脸色白得很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宝玉的腿，意思是别出声。

那两个人还在说。头一个又道：“我当年在贾府做过短工，修过花园子。那园子，啧啧，真是天上人间。如今听说都烧了，烧得精光。”

另一个道：“烧了好。那些大户人家，哪个不是靠盘剥老百姓发的财？烧了干净。”

头一个不说话了，低头吃面。

宝玉把碗里的面吃完了，把汤也喝了，放下碗，从怀里摸出六文钱，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，对湘云道：“走吧。”

湘云也站起来，跟着他出了茶棚。走了几步，宝玉忽然站住了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茶棚。茶棚里热气腾腾的，那些人还在吃面，谁也没有注意他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湘云追上去，低声道：“二哥哥，你别往心里去。那些人不知道你在这儿，说的都是闲话。”

宝玉道：“我知道。我没往心里去。我只是在想，他们说‘烧了干净’，也许是对的。那个园子，本来就不该有。”

湘云愣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

二人沿着长街往前走。走到街尾，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：“宝二爷？”

宝玉停下脚步，回头一看，是一个老婆子，满头白发，佝偻着腰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。那老婆子眯着眼看了宝玉好一会儿，忽然扔下篮子，扑过来抓住宝玉的袖子，哭道：“宝二爷！真是你！我是你房里的宋嬷嬷啊！你认不得我了？”

宝玉仔细一看，认出来了。是怡红院里的宋嬷嬷，专门管浆洗的，从前的老人了。他连忙扶住她：“宋嬷嬷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宋嬷嬷哭着道：“贾府出事那年，我就被赶出来了。我儿子在仪征做小买卖，我就投奔他来了。二爷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？你……你还好么？”

宝玉道：“还好。嬷嬷别哭了，我没事。”

宋嬷嬷抹了泪，拉着宝玉的手不肯放：“二爷，你这是往哪儿去？”

宝玉道：“往南边去。随便走走。”

宋嬷嬷道：“南边乱得很，二爷去那里做什么？不如跟我回去，我家里虽小，也有一间空房，二爷先将就住下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
宝玉摇头道：“多谢嬷嬷好意。我不便打扰。嬷嬷自己保重身子，我走了。”

宋嬷嬷拉着他的手不放，又哭了一场，才松了手。她从篮子里掏出几把青菜，硬塞给湘云：“这位姑娘，你拿着。给二爷煮了吃。二爷身子弱，不能饿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