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原身记忆（上）

翌日晌午，刘房东准时来了。

他推开那扇薄木门时，脸上还挂着惯常的那种刻薄神色，三角眼扫过空荡荡的屋子，最后落在陈墨身上。

“陈小子，灵石备好了？”

陈墨没说话，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，递过去。

刘房东接过，掂了掂，解开系绳。五枚淡蓝色的下品灵石静静躺在粗布里，灵气内蕴，成色十足。

他愣了一下，抬头看向陈墨，眼神里闪过惊讶，随即又变成怀疑：“哟，还真弄到了？哪儿来的？别是偷鸡摸狗……”

“海上捞的。”陈墨打断他，声音平静，“掌柜点点，五块下品灵石，这个月两块，上月欠的一块，下月预付两块。正好。”

刘房东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将灵石收起，脸上挤出点干笑：“行，你小子倒是走运。下月这时候，我再来。”

说完，转身走了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。

陈墨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站了一会儿。

房租的事，了了。

他走到床边，掀开草席，从暗格里取出那个装灵石的小布包。十六块下品灵石，六十碎灵，一块不少。

他将布包重新藏好，在床沿坐下。

屋里很静。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喧闹声，潮水声，海鸟的鸣叫。阳光从歪斜的木窗斜射进来，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

穿越至今，不过两日。猝死，醒来，被逼租，出海，捕鱼，鉴定术觉醒，卖出紫电龙须鲷，换来二十一块下品灵石。

像一场急促的、光怪陆离的梦。

而现在，交完房租，手里还剩十六块下品灵石。在这汐月集的底层散修中，算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。至少，短时间内不必为灵石发愁。

陈墨缓缓吐出口气，躺倒在草席上。

潮声阵阵，像某种低沉的吟唱。

他闭上眼，原主的记忆碎片，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中，一点点浮上心头。

……

陈墨，不，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，也叫陈墨。

出生在汐月集往南百里外的一个小渔村。村子靠海，几十户人家，大多以打渔为生。父母是普通渔民，父亲会点粗浅拳脚，母亲织得一手好渔网。

原主是家中独子，从小跟着父亲出海，晒得黝黑，练得一身好水性。七岁开蒙，在村里的老秀才那儿识了两年字，能背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，在渔村里已算“读书人”。

平静的日子，在十三岁那年被打破。

那年秋天，村里来了个外乡人。

是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中年人，面皮白净，手指细长，不像干粗活的人。他在村里打听去“汐月集”的路，说是访友。

村里人见他气度不凡，不敢怠慢。老村长将他请到家中歇脚，那人在村里住了一晚。次日离开前，为表谢意，说可以给村里适龄的孩童“摸摸骨”。

渔村闭塞，但“仙师”“灵根”的传说，多少听过一些。村民们将信将疑，但还是把家里七八岁到十五六岁的孩子都叫了来。

轮到原主时，那中年人让他伸出右手，三指搭在他腕脉上，闭目感应片刻。然后又让他伸出左手，如是再三。

最后，中年人睁开眼，看着眼前这个瘦黑却眼神清亮的少年，缓缓道：“中品下等，水灵根。可修行。”

一言出，满屋皆静。

老村长颤声问：“仙师，您是说……墨娃子有灵根？能成仙师？”

中年人摇头：“灵根是有，但品阶不高。修行路艰，能否有所成，看机缘造化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原主父母，“你们若愿意，我可带他去汐月集。那里是修士聚集之地，有坊市，有功法，虽是无依无靠的散修，但总比在渔村埋没强。”

原主父母对望一眼，母亲眼圈红了，父亲沉默良久，重重磕下头去：“求仙师带墨娃子走！在村里，他一辈子也就是个渔夫。跟着仙师，好歹……有条路。”

三日后，原主收拾了个小包袱，跟着那青袍中年人离开了渔村。

走的那天，父母送到村口。母亲哭成了泪人，父亲拍拍他的肩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好好活。”

中年人在前，他在后，沿着崎岖的海岸线往北走。路上，中年人告诉他，自己姓胡，单名一个“海”字，是附近一个筑基家族“胡家”的旁系子弟，偶尔替家族办事，跑腿送货。

“汐月集那地方，散修多，规矩少，但也乱。”胡海边走边说，“你有水灵根，去了可以捕灵鱼为生。那里靠海，水灵气充裕，对你修炼也有帮助。”

原主默默听着，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。

走了三天，翻过两座矮山，涉过几条溪涧。第四天傍晚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片广阔的海湾出现在眼前，湾内帆樯林立，码头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，灯火点点。岸上，是密密麻麻的屋舍，高低错落，一直蔓延到山脚。喧闹声顺着海风飘来，有吆喝，有谈笑，有船笛，有浪涛。

汐月集。

胡海将他带到集镇西头一片低矮的石屋区，指着一间空屋说：“这屋月租两块下品灵石，你先住着。”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他，“这是最基础的《水元诀》，只有前三层，够你修到炼气三层。往后如何，看你自己。”

原主接过册子，紧紧攥着，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带他走出渔村的中年人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
胡海摆摆手：“不必谢我。带你出来，是看你有点资质，困在渔村可惜了。但修行路，终究得自己走。”他顿了顿，又从怀里摸出三块淡蓝色的石头，塞到原主手里，“这三块下品灵石，算借你的。站稳脚跟后，记得还我。”

说完，胡海转身，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。

原主握着那三块微凉的灵石，和那本薄册子，在陌生的、热闹的、带着咸腥海风的集镇街头，站了很久。
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……

记忆到这里，渐渐模糊。

只剩下汐月集永远喧嚣的码头，永远潮湿咸腥的空气，永远需要两块下品灵石才能续租的破屋，和那本翻烂了的、只有前三层的《水元诀》。

陈墨睁开眼，望着屋顶。

月光不知何时移了位置，从窗棂斜射进来，在地面上投出一方清冷的白。

他坐起身，从怀中掏出那本薄册子。

《水元诀》。

边角磨损，纸页泛黄，字迹潦草。

原主就是从这本册子开始，踏上修行路。在汐月集挣扎四年，最后倒在炼气三层的门槛前。

陈墨翻开册子，一页页看去。

原主的旁注小字密密麻麻，记录着每一次修炼的疑惑、滞涩、痛苦和微小的喜悦。

他看得很慢。

看到某一页时，手指停住。

那一页的行气路线上，原主用炭笔重重画了个圈，旁边写着：“此处有疑，行气每每至此，如陷泥沼。然册上如此，不敢擅改。”

陈墨沉默地看着那行小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合上册子，将它轻轻放在枕边。

窗外潮声隐隐，如叹息，如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