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落霞坡

壹·夜奔

沈檀自乾清宫出来时，沉沉夜幕己经笼罩了整座皇城，宫道上只剩零星宫灯悬在檐角，昏黄的光晕被夜风扯得忽明忽暗。卫风己牵马立在承天门侧，两匹骏马通体乌黑，蹄铁泛着冷光，在寂静的夜里微微刨着地面。

他不问去处，不问缘由，只将缰绳递到她手中，翻身上了另一匹。二人趁值守禁军换岗的间隙疾驰出宫，一路往西狂奔。

京郊官道年久失修，坑洼遍地，白日里尚且难行，入夜更是崎岖难辨。马蹄踏过积满雨水的坑洼，溅起大片泥水，噼啪打在裙摆上，凉得刺骨。道旁荒草萋萋，被夜风卷得伏低又扬起，发出簌簌的声响，像是暗处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。天边浓云翻滚，遮得星月无光，天地间只剩一片墨色，唯有马蹄声急促，敲碎了夜的死寂。

沈檀骑术本就生疏，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涌，胸口闷得发慌，可她死死咬住下唇，攥紧缰绳不肯松半分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夜风如刀，刮过脸颊生疼，灌进喉间更是火辣辣的，可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师傅，带她回家。

卫风回头瞥了她一眼，见她鬓发被风吹得散乱，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，终究缓缓勒马减速。

“还有三十里，前路更偏，稳住气息。”

沈檀点头，未发一言，只是收紧了手中缰绳。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凝成一道模糊的黑影，如同蛰伏的巨兽，静静等着猎物上门。

芸香说，有人瞧见一位老妇被壮汉强押进落霞坡山中，嘴被堵着，手被缚着，拖拽而行，沿途还落下了半块绣着兰花的手帕。

沈檀不敢去想芸娘受了多少苦楚，每多耽搁一刻，师傅就多一分危险。她只恨自己去云锦镇晚了一步，没能早将师傅接回宫，让她落入这般境地。

“前方有驿站，换马。”卫风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。

沈檀抬眼，只见道旁一盏孤灯悬在破旧的木杆上，昏黄的灯火在风里摇摇晃晃，随时都会熄灭。驿站矮小破旧，仅三间茅屋与一处漏风的马棚，周遭荒坟错落，枯树杈桠，在夜色里张牙舞爪，透着几分萧索阴森。卫风跃下马，叩开木门，指节轻叩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
开门的是个老翁，眯眼扫过二人，见卫风一身利落劲装、气度不凡，未多问一字，转身牵出两匹健马。马儿膘肥体壮，显然是提前备好的，沈檀这才明白，卫风出宫前便己布好沿途换马之处。

“是皇上吩咐的，怕你撑不住。”卫风淡淡一语，重又上马，声音被夜风打散。

沈檀心头一暖，压下喉间的涩意，跟着扬鞭催马。换马之后，速度骤增，马蹄踏碎夜色，朝着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奔去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明月终于破云而出，清辉洒在山间，映得草木泛着冷光——落霞坡，近了。

贰·荒山

落霞坡从不是一道坡，而是连绵一片的荒山，山势虽不陡峭，却林深树密，人迹罕至。

山间古木参天，松柏交错生长，枝桠纵横交错，遮天蔽日，连月光都难渗进几分，林子里漆黑一片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夜风穿过林间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如同鬼魅呜咽，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怪叫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与松针，踩上去软绵无声，却暗藏湿滑的碎石，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滚落。

卫风在山脚下勒住马，侧耳凝神，眉头微蹙。

“有动静，不是鸟兽，是人。”

沈檀屏息细听，起初只闻风声与兽鸣，心头突突首跳，片刻后，果然听见风中夹杂着极轻的敲击声，钝重沉闷，似有人在凿石，断断续续地从半山腰传来。

“在那边，半山腰的背阴处。”她指着林木最密的方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卫风颔首，将马拴在一棵老柏树上，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，甩着尾巴。他抽出腰间佩刀，刀刃映着月光，泛着森冷的寒芒，走在前面开路，刀背拨开横生的枝蔓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沈檀紧随其后，深一脚浅一脚往上攀，山坡陡峭，脚下腐叶打滑，她连摔两跤，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掌心也被尖刺划破，渗出血珠，却依旧咬牙往上，不敢有半分停顿。

林间雾气渐浓，湿冷的寒气裹着身上，浸透衣衫，冷得人牙关打颤。敲击声越来越近，也越来越清晰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檀的心尖上。